我将《破晓记》和那把弹弓送给了他。可是我很快就后悔了,心里空得一塌糊涂。我安慰自己:它们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而已。
□刘剑波
我是后来才知道那本书叫《破晓记》的,李晓明和韩安庆著,作家出版社1965年出版,描写解放战争期间,皖东山区游击队的战斗生活。当时它被磨损得不像样子,原本是白色的书页已经泛黄发黑,散发着时间的霉味。很多地方都折成了一个角,这无疑是读这本书的人干的,但是很多读过它的人根本不知道书名,因为前面的书页被撕掉了。当它如击鼓传花般在小镇上流转了一遍,再回到我手上时,它的前面部分足足缺了五十页,那已经是一年之后了。而一年前,当我在家里的五斗橱上发现它时,它的封面、扉页和前面的几页就已经荡然无存了。它蓦然出现在我家的五斗橱上,并不让我奇怪。这当然跟我母亲有关。那时我母亲在县人民医院当护士,每个周末都回来看我们几个孩子。我母亲也喜欢看书,经常把正在看的书带回来。我想她是从人民医院的图书室借回来的。让我纳闷的是,母亲带回来的书从不归还,一直放在家里。后来我才明白,原来那些书是母亲“顺”回来的。比如《武松》就是这样的一本书。当我看到它时,我是多么惊喜啊。我惊喜,是因为它的封面是用老虎皮做的。当然不是真的老虎皮,但是太逼真了,好像是从老虎身上裁下的一块,摸上去似乎有毛茸茸的感觉。《武松》是王少堂口述的扬州评话,大部头,分上下两册。吸引我的当然是老虎皮。要到几年以后,我才对它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感兴趣,因为我当时刚上一年级,正在认“毛主席万岁”五个字。有一次,虚荣的我抱着它以炫耀的姿态在马路上走来走去。很快,被王奶奶的孙女王鸣凤发现了。那时风姿绰约的王鸣凤已经上中学了,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王鸣凤说,能让我看一下吗?我乖乖地递给了她。王鸣凤拿到手上就再也不愿给我了,她让我借给她,最多三天就还给我。我无法拒绝。可是很多个“三天”过去了,《武松》如泥牛入海,了无声息。我去找王鸣凤。她委屈地说,我还没看完就被镇上的某某某抢去了。我的邻居陆信发也想看这本书,跟我说了无数回。我就让陆信发去找那个某某某。对方也很委屈,也说没看完,就让哪个哪个夺走了。一时,镇上的很多人都知道我家有《武松》,但他们都不说书名,而说“老虎皮”。他们络绎不绝来到我家,央求着说,能把老虎皮借给我吗?很久以后,《武松》才来到我身边,然而“老虎皮”却不知去向,只剩下了内芯,这让我很伤心。这本书我一直珍藏到现在。让我想想,我至少读了10遍。其中有9遍是边吃饭边看的。
当《破晓记》又回到我手里时,我决定像《武松》那样再也不借人,即便是王鸣凤来借,我也会拒绝。有一天晚上我在饭桌上摊开了它,我一下子陷进去了。我发誓我从来没看到这么好看的书,即使今天,书中的八爷爷、黑丑哥、茶姐、三姑奶奶、药葫芦在我脑海里依然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之所以好看,是因为它的传奇性,武侠色彩以及跌宕复杂,紧张激烈的故事情节,还有那种轻易就能打动一个少年的英雄主义气质。
我记得,看到半夜时,我陡然心生一种恐惧感,就像一个孩子面对一盘快吃完的美味点心生出的那种感觉。我是多么害怕一下子把它看完啊。于是我不敢再看下去了。后来,我每天都强迫自己只看一点点。有时看多了,就埋怨自己太贪。睡觉时,我把它藏在枕头底下。那时,凡是被我视为宝贝的东西都要藏在枕头底下,比如弹弓(弹弓皮是我从陈希芳的修车铺偷来的车胎剪成的)、链子枪,小人书之类。我记得还有一枚核桃,那是我大姨夫带来的。我很好奇,从来没见过。晚上睡觉前,我都要掀开枕头看看它们安然在否,然后才入睡。
有一天中午,我放学回家,看到我母亲和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陌生男人在说笑,旁边站着一个年纪比我略大的少年。无论是那位陌生人还是这个少年,身上都有一种远方的气息,一种与我心灵契合的东西。母亲要我叫陌生人姥爷,叫少年舅舅。后来我知道,我的这位姥爷叫孙仁山,是我外公的叔伯弟兄,少年则是他的二儿子,孙世兵。多年前,母亲还是少女时与孙仁山就读过高密滨北中学。滨北中学是我党在山东建立的第一批中等学校,当时的主要任务是培养革命干部。母亲就是在滨北中学参的军,然后跟随部队打孟良崮,孙仁山则去了另一支部队。后来他们天各一方,断了音讯,不久前才联系上。孙仁山转业到了三余,住在一个叫海晏镇的地方。他和儿子骑车从海晏镇来看我母亲。
我家第一次来这么重要的客人,家里的气氛十分隆重而温暖。我姥娘高兴得合不拢嘴,她已经多少年没见到她的这个老孙家的兄弟了,我猜想,很多年前,在大庄,她和孙仁山的母亲应该是亲如手足的闺蜜。那两天她忙得脚不着地,拿出了在山东老家做面食的看家本领:包饺子,蒸包子,擀面条,做韭菜盒子。我家弥漫着葱油的香味,并从小院里飘出去,飘向四面八方。“朝东家”(陆善堂老婆)来了,陈希芳老婆来了,王奶奶也来了,她们倚在门框上,嗅着鼻子问,做什么好吃的呀?
我母亲和孙仁山有说不完的话,那两天他们不停地眺望来路。我和孙世兵一见如故,我们的身上都流淌着老孙家的血液。那时我多希望他能留下来,这样就能天天在一起了。但是分别的时刻很快就来临了。送什么礼物给我的这位小舅舅呢?只有把我的宝贝送给他,才配得上两个少年间最珍贵的情谊。我将《破晓记》和那把弹弓送给了他。可是我很快就后悔了,心里空得一塌糊涂。我安慰自己:它们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而已。不久后,我骑自行车驮着我姐姐去了一趟海晏镇,一见到孙世兵我就问他那本书还在吗?他很茫然地看着我:书?什么书?我不客气地在他家翻箱倒柜找了起来。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我躲到他家的东山头伤心地哭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