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江海文学

长生天(小说)

□李新勇

出了乌兰县城,天空有些阴沉。在云层缝隙间偶尔露一下脸的太阳,怎么看都像一块颜色褪得差不多的剪纸,光有样子,没有实质性内容。

史帝文和唐廷伟起了个大早,顶着两个青丝飞扬的脑袋站在路边搭车。往来的车辆太少,都是带车厢的卡车。无论是装满货的还是空车,都像快散架似的,上上下下叮叮咣咣,仿佛随时可能变成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这些声音在无遮无拦的天地之间传得很远,车子绕过山路看不见了,隐隐约约还有令人担忧的声响传过来。

每一个驾驶员都很友善,面对两个少年迎风树枝那样举起来的手,都像绅士那样把车停下来。如果副驾驶上已经坐了搭车的人,司机就会很礼貌地对他俩说:“抱歉了兄弟,我这车挤不下了!”好像求人的是司机而不是这两个少年;如果车子不去哈里哈图,司机也很礼貌:“小兄弟,不好意思,我这一趟不朝那个方向跑呢!”

六月的青草和野花在路边撒欢般乱长,没有汽车声响的时候,便能清晰地听见不知名的鸟儿在或远或近的角落里歌唱。两个少年的心情并没有因为搭不上车而懊恼,相反他们觉得,在清风拂面的天地间,每停一辆车,他们就交上了一个朋友,那么多辆车停下来,他们就交了那么多朋友。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姓名,甚至连面孔都记不住。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不影响他们成为朋友,因为友善,因为缘分,哪怕发生在一个一个瞬间。他们很享受这样的过程。唐廷伟身材偏瘦,一米七五的个子从上到下都像大山那样富有轮廓感,背上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背包,这背包让他显得越发高大挺拔。史帝文甩着一双手,什么也没带,个头跟唐廷伟差不多,家在乌兰县城,微胖。两人不仅同班,还是同桌。初中毕业考试结束,唐廷伟要回家,史帝文想到大山里看看。史帝文对唐廷伟说:“我想知道山的背后究竟有什么。”二人便结伴而行了。

直到靠近中午,他俩才搭到一辆开往哈里哈图的大货车。

乌兰这地方,地势西高东低。到处都是莽莽苍苍的大山。从东往西,数得上名儿的就有茶卡契墨格山、柯柯赛山、布依坦山、茶卡南山、哈里哈图山、希里沟南山、牦牛山等等。唐廷伟家在哈里哈图山中。

县城跟附近更大的城市之间是通班车的,每天班次有限,一班或者两班,最多不超过三班。大多数乡镇跟县城——比如唐廷伟从乌兰县城回他那窝在哈里哈图山中的家——只有砂石铺就的毛路,毛路五六米宽,晴天扬灰,雨天淌水,坑洼不平。大多数人进出选择骑马或者毛驴,只有新派的年轻人才会选择搭乘顺路的卡车。

驾驶员的年纪比他俩稍微大一点,十八九岁,姓马。他俩叫他马师傅。

“马师傅真是感谢不尽哦,我们打您麻烦了!”

“你们叫我马哥好了,”驾驶员稍微偏了偏头,从方向盘上腾出右手摸着自己的上嘴唇对他俩说,“看,毛都还没长出来,没资格做师傅。”说完视线重新回到汽车正前方。

史帝文和唐廷伟对了一下眼,笑起来,这人太有趣了。两个人便改口喊他马哥。

马哥高兴地答应一声,脖子轻轻扭一下,盖了半张脸的长发被唰一下甩到脑袋后面。没过多久,头发又滑下来,他就再把脖子扭一下。每次甩头发的时间间隔差不多。他甩头发的样子很潇洒,像出没于那个时代为数不多的几部香港电影里的长发帅小伙儿。他就这样甩着头发开着车,看上去既过瘾又令人羡慕。

车上了盘山公路,三个人吹牛打发时间。史帝文和唐廷伟吹的牛都是素菜,都是校园流传的经典故事。马哥吹的牛再素都有颜色。

马哥的笑话让史帝文和唐廷伟笑得快岔气,马哥却不笑。他不笑制造出来的效果更好,让他俩笑得像没配刹车的汽车。

黄昏时分,车开上了布依坦山,天空飘起了碎雪,起初还像个玩笑,有一朵没一朵的,后来就越下越正经了,纷纷扬扬。乌兰这地方,一年四季都可能下雪,尤其在山上。可到六月份还下这么大的雪,连经常行走在这条线路上的马哥和唐廷伟,都从未见过。

这季节纵使是晴天,上了山,气温都会下降,越往高处气温越低。撞上雪天,气温降得更快。三人都穿着夏天的单衣,即便驾驶室里有机头上传来的热气,还是感到冷。史帝文说:“这是什么鬼天气!”

马哥和唐廷伟立即制止他:“长生天是供我们尊敬的,骂不得哦!”史帝文觉得他们所说的“尊敬”多半应该是“敬畏”,山里人常常把这两种意思混在一起,本质却是一样的。他的这种推测很快得到证实,马哥一连低声念了好几句乞求上苍宽恕的“咒语”。

马哥说要早晓得会遇上这种天气,就该在柯柯赛山的马脚店里歇下来,现在必须翻过布依坦山到茶卡南山,才有马脚店了。他祈祷长生天再给他三四个小时的畅行时间。这期间只要不要下太大的雪,他就能赶到茶卡南山的马脚店。

车窗外的雪一刻比一刻大,雨刮器刷过来是一层薄雪,刷过去还是一层薄雪。山路上的雪逐渐厚起来。马哥在一个背风的山弯上把车停下来,三个人跳下驾驶室,在马哥的指挥下,给车轮逐个套上防滑链。

车再开起来,速度就上不去了。汽车前面的雪越下越厚,车轮压到雪上嘎嘎地响,已经不能压到路面上的砂石了,车辙一片白色。

马哥从工具箱里扯出两件军大衣,自己穿一件,另一件让史帝文和唐廷伟裹在一起。

天黑不久,行进在盘山路上的汽车突然熄火,抛锚在毛路上。前后没有汽车,也没有汽车经过。马哥嘴巴里含着手电筒钻到车头底下捣鼓半天,钻进驾驶室踩着刹车和离合打了几次火,发动不起来。马哥握着方向盘说:“这下不好玩了,车子坏掉了!”

“我们得找当地老百姓帮助!”马哥下了车,站到路边石崖上冲着外面大喊:“周围有老乡吗?我是牦牛山矿上的驾驶员。帮帮忙啊,我的汽车打不上火了!”

要是二十年之后,他们还有一种求救的工具:手机。可在那时候,他们连大哥大都没听说过。

马哥边喊边绕手中的手电。手电光里全是雪花,照不到更远的地方,大山一点回音都没有,满耳朵都是雪花飘落的声音。纷扬的大雪落在马哥头发上,他习惯性地甩着,大片的雪花一部分融进他头发,更多的向他的左后方飞了出去。

(一)

2021-03-11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52882.html 1 3 长生天(小说)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