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勇
绘图 瞿溢
马哥重新爬上驾驶台。没有热气的驾驶室冷得像冰窖。史帝文和唐廷伟冷得牙齿打架。马哥问唐廷伟的牛仔包里装的是什么。唐廷伟说是书,是课本。马哥说我们不能等死,得找个背风的地方烧一堆火烤烤。
唐廷伟知道马哥在打他那包书的主意,显得不情愿。史帝文劝他:“反正中考都结束了,烧了也没什么。”
马哥接嘴说:“烧了才吉利呢,说明这些书你再也用不着了,转眼到了九月你就要读高中了。”唐廷伟这才勉强同意。
靠手电筒,三个人找了个背风的大石头,在大石头下面燃起一堆火。唐廷伟的书被扯开来,三张五张地丢到火里去。借着火光,马哥在周围的松林下搜罗出不少落叶,盖到火上。落叶上的湿气在火上熏一熏,就好烧了。唐廷伟和史帝文如法炮制,三个人从雪底下,扒拉出好大一堆松树落叶。
落叶燃烧起来比纸张暖和,但纸张更容易接火,因此还是免不了要烧书的。史帝文说:“我们这叫‘焚书取暖’!”马哥说:“啥叫‘焚书’?这明明是烧书!”这俩人就知道马哥不认识“焚”字。唐廷伟从那包书里摸出一本书一样的东西塞到怀里说:“其他的烧就烧吧!这个不在烧掉的范围!”史帝文估计,那是喜欢唐廷伟的那个女同学送给唐廷伟的笔记本。可又不能确定,光线太弱看不清,再说唐廷伟的动作又是那样快。
马哥从驾驶室里摸出三个馕,一人一个,放在热炭灰上烤热了当晚餐。
马哥不无歉意说:“不好意思了,今天晚上只能用这个简单将就一下了!”
唐廷伟和史帝文把感谢的话说得嘴巴干,还是觉得没说够。
马哥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共过患难的兄弟。
唐廷伟说:“对对对,苟富贵,勿相忘!”
马哥不懂唐廷伟在说什么:“狗……什么富贵?”
史帝文解释说这话是陈胜说的,就是那个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农民起义的领袖,意思是说当年一起受难的哥们儿,将来不管谁大富大贵了,都要惦记当年一起吃糠咽菜的兄弟,能帮一把一定要帮一把。
马哥讪讪一笑,似乎在尴尬自己没读过几天书:“狗……富贵——噢哟,文绉绉的,说起来舌头都不晓得怎么放。要是用我们的话来说就简单的多了,这就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唐廷伟到这时候还放不下他读书人的架子,随口接道:“倒过来就更准确了。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史帝文赶紧转移话题,要不然聊不下去了。他说:“要是明天还下雪怎么办?”
唐廷伟听了这话,读书人的架子立即垮塌,立即还了一句:“呸呸呸,怎么说话的你?应该说明天天晴了我们就上路——长生天有耳朵的,在这山上我们不能乱说话!”
马哥不答话,脸上显出忧郁的神情。看来他的观点跟唐廷伟一样。史帝文发现,在大山和旷野中纵横来去的人们,一言一行都对大自然充满真诚的敬畏,尤其是对长生天,说什么话都把长生天放到最高的、令人尊敬的位置。乌兰县城的人可不是这样,谁惹恼了他们,他们都先不先诅天咒地,然后才把责骂落到事主身上。
后半夜,雪仍在下,比前半夜更大了。地上的雪堆得漫过膝盖。落叶被一把接一把抓到火上,渐渐少了。马哥说我再去扒拉点落叶来。唐廷伟和史帝文要跟去。马哥说你俩只披了一件大衣,不顶寒又不方便,他一个人一件大衣,方便。说完,甩了一下头发,带着手电筒的光,转身钻进了黑夜。
周边近处的落叶刚才都扒拉完了,得上稍远的地方去。要先扒开积雪才摸得到下面的落叶,很费事,特别消耗体力。
火堆边的落叶渐渐又多起来,马哥累得气喘吁吁。
唐廷伟和史帝文叫马哥歇一会儿。马哥说离天亮还早呢,总不能等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没柴烧,雪越积越厚,到时候摸柴火就不容易了。
马哥如此往返了七趟。到第八趟出去的时候,马哥说干完这一趟就差不多能对付到天亮了。天亮一切都好办了,能看清我们在哪个位置,只要找到一户人家,哪怕这雪再下一个星期,都不怕。
说完他消失在火光外面的黑暗里。才一会儿的工夫,史帝文和唐廷伟听到马哥撕心裂肺的尖叫:“快拿火来!”
唐廷伟在山里生活的经验丰富,他大叫一声——“不好!”——还没等史帝文反应过来,一向文绉绉的唐廷伟像个侠客冲出他俩共同裹的大衣,敏捷地从落叶堆上抓起两把落叶垫在手上,从火堆里抓起一捧还在燃烧的落叶放在上面,向马哥呼叫的方向跑去。史帝文举着手电筒也跟了上去。
在隔火堆十几米的地方,火光照不到的一个死角上,一头不算高大的花豹正向马哥扑过去,嘴里咆哮着。两只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散发出幽暗的、摄人心魄的寒光。
唐廷伟捧着那堆火,不顾一切向花豹冲过去。花豹把马哥扑倒在地,正要下口,见了唐廷伟手上的火眼看要燎到身上,大吼一声,跳到旁边,突然出现的火光把它幽蓝闪亮的眼睛亮花了,花豹摇了摇头,蹿到灌木和松树后面。
唐廷伟手上的那堆火已经把他手上的落叶烤干了,手上垫着的落叶开始燃烧,那一捧旺盛的火燎得他龇牙咧嘴,眼看就要烧到手掌了,唐廷伟把火向花豹消失的方向甩出去,雪地上立即散出一片红红的火星和跳动的火苗。
对面立即传出花豹的吼叫,接着传过来奔跑的花豹折断灌木的声音,花豹跑远了。花豹刚才并没走远,跑出了一段,又扭头过来观察。唐廷伟甩在雪地上的一片火光,把花豹吓跑了。事后马哥和唐廷伟从它的个头和行动推断,这是一头年轻的花豹,要是遇上一头经验丰富的老花豹,这个晚上的结局将重新书写,或者干脆无法书写,因为三个人都可能活不下来,以至于谁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唐廷伟把燎烫的手掌插进雪地,不仅降了温,还从雪下摸出一些落叶,把雪上的火苗接上。燃起一堆火之后,看看周围雪上散落的火都已熄灭,确信不会发生山火之后,才跟史帝文一起扶起马哥。马哥满脸惶恐,间歇性抽搐,全身乱颤,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史帝文注意到,马哥的裤脚在滴水,很明显,尿了。
两人把马哥架回到石头下面的火堆边,让马哥靠到石头上。唐廷伟已冷得不行,史帝文赶紧把他裹进大衣里。史帝文发现自己也冷得跟唐廷伟差不多,于是他干脆钻进大衣,把唐廷伟抱在怀里。两具寒冷的身躯渐渐有了热气。
烤了一阵火,三个人都缓过劲来了。烤热了身子,马哥很快忘记刚才的恐怖:“那么长的夜不讲几个故事,怎么对得起这场六月天的大雪呢?”在跳跃的火光中,温暖很容易让人产生露营的错觉。马哥在这条线上往来,经验丰富,他知道一旦睡过去,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保持清醒。
马哥很快开始他的拿手故事。这种粗鲁的故事很适合这样粗犷的山野。驾驶室中再次响起史帝文和唐廷伟不要命的笑声。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