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正平

每一个人，都有故乡。

我的故乡，不是名城古镇，而在一个百年新镇，她的名字叫三余。

小镇离南黄海边不远，原属通州区，现属通州湾，叫三余镇。通州，刚开始叫南通县，后来成了通州市，再后来作为市辖区，变化很多很快。作为建制镇，它还是南通范围内最年轻的镇之一。因为，这是一块新土。

所谓新土，就是在不算远的过去，它还曾经是滩涂，潮涨见到水，潮落露出沙，沙洲。从老人嘴里知道叫“荡田”，祖籍地海门启东的乡民亲切把它叫作“上沙”。最早驻足这片滩涂的除了渔民，就是大量的盐民。他们顶烈日、迎飓风，干的活儿是在海岸边从海水里析盐，在与大自然的日夜抗争中，获得微薄的报酬，以养家糊口。不过，如果冬天无盐可烧时，反倒没有收入来源了，所以，再苦再累他们也愿意去干，去拼命。到现在21世纪一二十年代，盐仍在专营，而那个时候盐就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重要产品。属于农业产品部类、工业产品部类？我不太清楚，民国时期的张謇在南通所办实业就是农工商一体。

上世纪初，有两个人兀然来到了这里，打破了农耕和煮盐的方式和传统，这里从此就再也不平静。掀开这史诗般一页的人就是张謇和他的三兄张詧。所以，小镇上说到张謇张状元，都很热络、亲热。

张氏乃清末恩科状元，头衔有很多：伟大的爱国者、著名的实业家、著名教育家，慈善家，也是一名影响广泛的社会活动家，其诞辰150周年时我参与了纪念活动的组织工作，力主加了一头一尾两个荣誉。

家乡沿海一带早先的盐民，干煮盐这一最苦的活。煮盐在烈日下进行，人们把煮盐的工作叫作熄火穷，有盐煮就有饭吃，没盐煮就只能吃草籽了。当地民众也素有种棉、纺纱、织布的副业，织出的土布精良，致密又结实，远销北方，在关外也很闻名。1894年刚荣摘“状元”桂冠的张謇先生深感于朝廷摇摇欲坠，倒不如在家兴业办教，造福乡梓。于是，1895年，这个近代史上重要的年份，也成为他宏大企事业的元年，他开始筹办起大生纱厂。四年后厂成纱出，可谓一炮打响。

纱厂需要棉花，棉花需要种植，种植需要大量的土地。于是，在南黄海茫茫滩涂上，办起第一个“通海垦牧公司”，旨在与大生纱厂形成上下游联结的产业链。在民国二年（1912年），又在吕四以北、遥望港以南创办第二个盐垦企业——大有晋盐垦公司，公司驻地便是在今天的三余位置。因公司荡地原属余东、余中、余西三盐场及金陵公荡，所以叫“三余”，总面积26.85万亩。

张謇请教荷兰水利专家和当地的民众，如何改水治盐，变沙造田。通州当地的学者黄为人细致地告诉我，首先要将三余盐碱地排盐淡化，这不能离开发达的水系，后来三余河道分了四级。窕与窕之间有泯沟，排与排之间有横河，分公司之间有匡河，匡河流入大河，大河入海。窕排中间的田块都是方方正正的，所以，田亩的计算也可不用顷、亩，就用“步”。小时候我听长辈说过去有多少田，都是说的一千“步”、五千“步”，这一大有晋盐垦区格局，具有典型的意义，体现了张謇盐垦的规划布局，目前保存也最为完整，应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而论。冯泽芳先生在考察后写专文中说，“本公司中最可观者，分窕办法是也。”一窕田的宽度为18丈（约59.5米），长度为75丈（约250米），计25亩，老百姓习惯把土地的计数单位叫做“步”，即250=1亩。

自开发此地以后，盐民大多转为农民，相比较于传统盐业，新盐业又省力不少，特别是转为从事农业后劳动强度算是相对轻松的，关键的是这就引来四面八方奋勇而来的移民，迅速集聚起来，繁华成镇。冯泽芳先生在民国十年（1920年）二月于上海《申报》著文中说，“三余镇不无市面，有之自大有晋公司开办时始。”家父出生在长江边的海门汤家镇，年轻时不断追寻“出头”之日、独立之路，后来终于也准备着艰苦创业，选择来到了这里。而家母是举家稍早从启东也是在海边的海复镇迁移而来。于是相识、相爱，建立起一个新的家庭，有了我们这一代。父母这辈，都属于筚路蓝缕的移民，也都是从事农耕劳动。

于因棉而兴的小镇来说，张謇是居功至伟的大贵人。当地老一辈的人谁不知晓张謇，谁不亲切地喊他“张四先生”（因为他在家中排行第四）。其实小镇还有一个不应忘记的外国人，他把生命都燃尽在这块土地，他就是年轻的特来克，张謇农垦的洋助手，随父亲从荷兰经上海来到长江北岸的年轻水利学家。帅气的洋小伙特来克在三余广袤的盐碱地上，运用先进的理念和成熟的技术，又面向此地的实际，硬是把本不宜植棉的滩涂改造成方方整整的农田。盐池荒滩要变成种植良田，关键是治水。他在三余主事水利，建设遥望港，治理河流，竭尽了心智。当时海边常有霍乱杆菌污染海鲜产品，而海鱼、海蟹又是常食之物。当地人多有抵抗之力，而外来者却常常水土不服。不料，特来克先生传染上了此疾，上吐下泻，来不及送到南通城里救治，就再也没有回到郁金香花开浓艳的家乡荷兰。那年好像在1919年。时隔才几年，张四先生也是因为在长江堤保塌一线上遇上大风暴雨，而得风寒，最后不治而终。三余还有一人，曾任民国政府江苏省教育厅的厅长，徽州江湾人江谦，一生从事教育事业，晚年礼佛。张謇故里祠堂碑文则由其起草，可见与状元公交好。

来三余创业的第一批移民住的是用芦苇搭的环筒舍，煮饭用泥涂灶，与风灾、潮灾、水灾、虫灾、盐碱、强盗种种作抗争。当年冯泽芳在上海《申报》发表文章说，用不到十年，垦田近十万亩，全境尽种棉花。

先人啊先人，江海养育了这片沃土，子民也是在与江和海不断抗争中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乃至珍贵的生命。张謇创办的实业兴盛了家乡，张謇兴办的教育反哺了家乡。三余成为南通最年轻却最有朝气的一个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