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谔
去一个一线城市办事,晚饭后朋友陪着散步,见霓虹闪烁,店铺林立,有红男绿女进进出出,朋友说:“这里规划时想打造的是一条文化街,办着办着,如今全变成了饭店。什么文化?饮食文化?进去后你还会发现,这样的‘饮食’,连给‘文化’提鞋都不配。”
从前似乎没有规划文化街一说,文化对于许多年轻人来说是自觉追求的“时尚”。在大街小巷转悠,冷不丁会劈面碰上“文化”——书报亭或者小书店、小书摊。书报亭出售的,除晚报、电视报、文摘报及一些通俗杂志外,还常常有纯文学大刊零售,《十月》与《诗刊》出现在那里也不会有人会感到奇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河南美术出版社主办的《青少年书法》杂志经常发表我的文章,1990年下半年我在北京大学进修,杂志样刊仍寄我老家,为了能及时看到,每月20日左右,我便去街头书报亭购买该刊。那时候的北京琉璃厂,是我逛得最多的地方,每周必去,有时一周甚至会去两次,书店画店挨着个儿转,常有惊喜和收获。数月后,进修结束回家,出南京火车站时二姐来接,我带的几大捆书两个人扛不动,最后雇了人才运出站。
上海的南京东路福州路,南京的新街口羊公井,南通的桃坞路人民路,都是我爱去的、留恋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品质优良的书店,书店里有我想不到的好书在等着我。现在为写作此文,打开网络,输入店名及路名,希望能看到一些与当年书店有关的图片或文字,跳出来的却是“网红打卡点”“最美书店”等流行字样,涉及书籍及书店历史的介绍,已经接近于无。我以为,书店之美,最重要的一条标准是看其里面有多少种对人类社会进步有价值的书,而非店面设计装修的新潮与夺人眼球。一个书店,如果也学着追逐时髦与流行,迎合低俗,对品位没有自己的坚持和追求,外观纵使精致绝艳,又有何用?我曾在苏州诚品书店漂亮的台阶上,南京先锋书店逼仄的门口,都看到过拿着自拍杆的打卡者,不购书、不读书,却要前来打卡,岂不可笑?
在文学作品中,常常遇到“花瓶”一词。这里所谓的花瓶,非指用来插花之器具,而是指在某个单位或部门供职的“个别”年轻漂亮的女子,胸大无脑,做实际的事,有她无她都无关紧要,她的主要职责是供“老板”及“来宾”欣赏,或在老板出去谈生意时跟在身边,取悦客户。书店不是城市“会客室”里的花瓶,它是城市的眼睛,代表着一个城市的人文品质,并且预示着城市的未来。
从前的旅游景点、名人故居,一般都设有小书店或图书专柜,出售与景区或该地相关的图书资料,可以省去有兴趣作深入了解者不少搜集之力;
从前的车站、码头、渡轮上也有书籍报刊出售,可以帮助乘客打发空闲时光;
从前遍布各地的新华书店都有朴素宽敞的营业场所,里面销售的不会只是一个出版集团或几家出版社的图书,没有人会在文化传播方面搞垄断;
从前的乡镇供销社也有销售图书的专柜;
从前的民营书店没有人想到把它搞成变相的“茶餐厅”;
从前的高校,黄昏时分,在前往食堂的林荫道旁,有一个个小书摊,转让、交换旧书……
有人说,现在实体书店少了,但是有网上书店啊。是的,上网买书确实方便、快捷,但尚有十分关键的问题不能解决:如何判断一本新书的价值?值不值得下单的依据是什么?购书者从网络上所能看到的,只是“书商”愿意给人看到的那部分,或是推荐者的一面之词。如果没有了寻找、发现的快乐,如果没有了试读、比较、独立判断的过程,购书的行为,很有可能是盲目的。
有一个下午,我再一次去了某艺术学院西门外那条著名的后街,用了一个多小时 ,才在一个“短弄”里找到一个专卖二手书的“微”书店。书店老板说:“现在连大学生都不看书,原来周边不少店都卖书,现在都关了。今天一上午,我只卖到十块钱。”我较为细致挑选了一遍,书店虽小,好书却不少,在我挑书的近一个小时里,除我之外,没有来过第二个顾客。就在几天前我还去过一个著名的博物院,里面开有多家“博物院商店”,商店里除出售几种博物院自己编印的图集外,找不到其他书籍资料。挤挤挨挨的,全是漂亮的文创产品,光鲜诱人,只不知“创”字从何说起?因为印在文创产品上的字画图案,部分产品的款式创意,分明由“抄”“借”而来。
不爱读书少读书甚至不读书,人的思想会逐渐变得麻木,没有情怀,从而缺少作为一个人应有的品质,艺术,也只有沦落为“技术”这一条路可走。没有文化,缺乏积累,科技创新与社会进步就会缺少原动力。无论如何,我们迫切需要一个崇尚读书、崇尚读好书的书香社会,到那时,从前的书店会渐次复活,并且会变得更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