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芳
提起蔡文姬，总会想起一句诗：“天下谁人不识君？”但凡稍有些文史知识的读者，对东汉蔡文姬其人其诗，可以说是耳熟能详。
我初遇她是在广播剧《蔡文姬》中。那年大概读小学二年级，不知为何很轻松就记住了这一桥段：蔡父在书房弹琴，忽然断了一根弦，在院子里玩耍的小文姬立即听出断哪根弦。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如雪藕：爹爹，第二根弦断了……还要考我？好吧，现在是第四根弦断了……
这部广播剧给我留下了如此优美的印象，以至于一进初中，便迫不及待搜罗了蔡文姬的作品来读。“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志欲图篡弑，先害诸贤良……”头回读蔡氏的五言《悲愤诗》简直呆住，一名女子怎能写出如此有风骨的文字来？说什么汉代女作家中的佼佼者，她的诗即便在“天下才有一石、子建独占八斗”的曹植曹子建面前，那也是毫不逊色的啊。
“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我当然知道蔡氏是因为有了被掠至塞外12年、好不容易能重返故乡又不得不离开爱子的经历，才写出了使无数读者为之泪下的《悲愤诗》，但，她作品中那种史诗般规模、既苍凉又质朴的独特风格仍使我困惑不已。
在我看来，就算有亲身经历，也鲜有才媛写得出这样有分量的好诗。比如同是长期生活在异域的西汉才女刘细君，也曾写过一首表达缱绻乡情的诗《黄鹄歌》，这诗单独看着也还不错，可如将它拿来与《悲愤诗》对照着读，未免失之于单薄……为什么只有蔡文姬才能创造出那种既是史、又是诗的厚重之作？
这个谜团一直到我进入而立之年，找到了蔡才女更多的生平资料之后才慢慢解开。史料上介绍：蔡文姬（约177—239年），陈留郡圉县（今河南省杞县）人，东汉时期女作家，著名文学家蔡邕之女。博学多才，擅长文学、音乐及书法。初嫁河东卫仲道，丧夫后归居娘家。东汉末年中原大乱诸侯割据，原本归降汉朝的南匈奴趁机叛乱，蔡文姬为匈奴左贤王所掳，育有二子。曹操统一北方后，花重金将其赎回，再嫁董祀为妻。她的作品今存《悲愤诗》二首，《胡笳十八拍》一首。
她的父亲蔡邕是当时大名鼎鼎的大儒。史载：熹平四年（175年），蔡邕有感于儒家经本六经文字误谬太多，于是奏请正定六经文字。灵帝予以批准，蔡邕就用红笔亲自写在碑上，让工人刻好后立在太学门外，这就是中国第一部石经《熹平石经》——后来的儒者学生都以此为标准经文，石碑新立之时，来观看及摹写的人一天之内车子就有一千多辆。
有这样一位父亲，蔡文姬流落胡地12年后能写出中国第一首自传体长篇叙事诗《悲愤诗》、有名的琴曲歌辞《胡笳十八拍》等就不奇怪了。因为，我们自可揣测，一等一的家教、冰雪聪明的天资、笔耕不辍的努力加上历尽沧桑的经历，是可以催生出一位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才女的。
说起来我与这位蔡才女挺有缘分。就在自认为已较为了解蔡氏，对她的研究可告一段落之时，可有一回闲聊，一位文友直率的发问，使我不由自主又琢磨起她来。文友说：你讲的蔡文姬故事是很感人，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那就是她经历了那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后，怎么还有那份从容的心境来写长诗？
这个朋友比我年长10岁，经历也比我坎坷些，她的意思我懂——她是说一般的才女在经历了战乱中被掳至胡地等沉重的打击之后，即便不是心如死灰，肯定也是再没了作诗的心境，为什么偏偏蔡氏自始至终能保持那一份诗心，沉着地写出那么棒的长诗来呢？她哪来的那份坚强？
友人这一番话真把我问住了。于是只有对友人说声抱歉，请她另找饱学之士答疑了。不知文友后来是否去向别人请教，我倒是一直心心念念惦记着她那个问题……也许是这份诚心感动了上苍，8年后的一天，在一家宾馆大堂的书架上，我终于发现了一本可信度极高的出版社出的《蔡文姬传》……
在那本人物传记里，我找到了关键性的一段内容：原来在蔡女士的童年和少女时代，蔡邕因为得罪了同僚，几次被流放到偏僻之地，小文姬也便跟着父亲一起漂泊，足迹踏遍了朔方郡（今内蒙古乌海市）、五原安阳县（今内蒙古包头市）、吴会（今江浙一带）等地。
品读这段内容，那个多年来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有了答案：少女文姬不仅读了万卷书，而且行了万里路——饱读诗书让她才华过人，行万里路的经历则令她视野开阔，性格勇毅。
正是有了坚毅的品格，她在遭遇青年丧夫后，才没有因此消沉下去；才在遭受了被掳至胡地12年这样更大的厄运之后，并没有失去活下去的勇气；才在被曹操用重金赎回、却又不得不忍痛与爱子分手后，并不曾陷在悲痛之中不能自拔；
同样是由于坚毅，她才在重返故乡陈留后一气呵成写下了《悲愤诗》等惊世之作；才会在小官僚董祀抱怨她这个大漠回来的妻子不够青春靓丽时，她付之一笑；才会在董祀犯死罪之后，她不计前嫌，立即披散着头发光着脚赶去曹操军营为董氏说情；才会在曹操答应赦免小董后，应曹操之请，她文不加点默写出已然在战乱中遗失、却一直在心中保存着的400余篇珍贵古籍交给了对方……
这个蔡文姬啊，简直是用她一生的经历诠释了什么叫“士不可以不弘毅”，什么叫“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我欣赏蔡氏的才华，更欣赏她的坚强勇毅。因为坚强保证了才华充分的发挥，坚强又使一个人眼光独到、行动果敢、永不会被打垮。
忽然领悟到曹操为什么愿意花昂贵的代价——黄金千两、白璧一双赎回蔡文姬了。因为她不仅是老师的女儿，还绝对是一位值得被重视、被珍惜的奇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