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剑波

自从我发现王素平长得很像王曼丽后，我就从后街走了。有一天早上，她一个人走在上学的路上。我鼓足勇气对她说，你长得很像《铁道卫士》里的王曼丽。

在露天电影时代，最吸引我们这些孩子的电影有两类。一类是战争片，比如“三战”——《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还有一类是悬疑片，比如《铁道卫士》和《看不见的战线》。后者是一部描述秘密战线的故事片，女特务利用钢琴声发出指令，但“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朝鲜安全部门侦探员与敌特斗智斗勇，终于捉拿出暗藏在内部多年的女特务和别名为老狐狸的特务。前者则讲述抗美援朝期间，美帝轰炸鸭绿江大桥阴谋破产后，敌远东情报局派遣特务马小飞，通过与在列车上当乘务员的女特务王曼丽接头，同本溪开药店的暗藏特务吴济春勾结，妄图破坏我运输线。我铁路公安处侦察科长高健化名顾野平打入敌人内部，挫败敌人阴谋，将敌特全部抓获，保护军列顺利通过长岭隧道。

这两部电影都有女特务，我们喜欢这两部电影，当然与女特务有关，甚至可以说，我们是冲着女特务奔向露天电影场的。说来让人难以置信，有一次长沙农中操场放《铁道卫士》——农中离小镇3.5公里，在公社所在地河西。农中的北侧是打靶场兼运动场，颇为辽阔，每年全公社的运动会都在此进行。我上高中时，有幸用不知哪年产的自动步枪打过一次靶。我持枪趴下时又兴奋又紧张，当然，更多的是害怕。害怕子弹在枪膛里炸开。当时我们的班主任黄汉升蹲在一旁，他提醒我，要把前面的靶子当成万恶的帝修反，只有对帝修反满腔仇恨，你才能打得准。可是帝修反太抽象了，我想，就把靶子当成阶级敌人吧。可是，我对“阶级敌人”也没有概念，那么，就把它作为小镇上的“四类分子”吧。小镇上的“四类分子”太具象了，我们天天看到他们扫马路，或者戴高帽子游街，要是我们高兴，还可以朝他们吐唾沫，最好是吐痰，这样才能表达出我们的愤怒。在这些“四类分子”里，革命群众认为最可恶的是一个叫陈定宏的地主，所以我就把靶子视为那个叫陈定宏的人，我在内心使劲涌起对陈定宏不共戴天的仇恨。我想我一定要消灭他，让他的反革命阴谋不能得逞。我扣动扳机，将一串子弹射出去。让我恼火的是，十发子弹我只打了个8环。黄汉升认为我的阶级觉悟有问题。真是百口难辩啊。

因为是跑片，当一卷片子放完了，跑片员要骑自行车送到芦荡小学的放映场。芦荡小学离苴镇很近，但离农中很远，将近十公里。因为想再看一眼女特务，农中的放映一结束，我们又追到芦荡小学去看。我们撂开蹄子跟跑片员赛跑。跑片员用的是两个车轮，我们用的是两条腿，但两条腿居然常常跑到两个轮子前面。

《看不见的战线》里的女特务长得太妖，而且远在朝鲜，后来就被我们抛弃了。我们开始专注于《铁道卫士》里的女特务王曼丽。王曼丽长得像她的名字一样，又俏丽，又妩媚，而且不失端庄，有时，在她身上还有中国传统女人的羞涩，比如她作为“99”去跟顾调度接头的那场戏。我们简直被她的美貌迷住了。我不止一次梦到她。有一次我梦到我在火车上喝啤酒，她恰好从我身旁经过，于是我朝她抛了个飞眼。然后我欲擒故纵地将烟盒放在餐桌上离开了。我听到王曼丽喊着“同志，你的烟盒”向我走来，可是没等她走到我身边，我就醒了。我吃了一惊，我怎么会在梦中扮演了马小飞的角色呢？只能这样解释：我潜意识里想成为马小飞，这样才能有机会接近王曼丽。顺便说一下，我再次在银幕上见到王曼丽——准确地说，是饰演王曼丽的演员叶琳琅——是在多年后的国产片《小字辈》里。我真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位臃肿的胖大嫂，就是《铁道卫士》里的身段苗条的王曼丽吗？后来看电视连续剧《红楼梦》，有人说刘姥姥一角就是叶琳琅饰演的，我简直被气坏了——时间啊，你怎可以用这种残酷的方式愚弄人呢？

我发现班上的王素平长得很像王曼丽。这其实是一个很不幸的发现。说实话，王素平长得是有点像王曼丽，但不能说“很”。我之所以用了“很”，是因为我添加了很多想象的成分，或者说我急于想找一个替身，用于寄托我的某种幻想。有一次我悄悄对王素平说，我喜欢你，因为你长得太像王曼丽了。我记得这句悄悄话是在上学路上跟她说的。王素平住在后街上，而我上学都是走正街，或有时为了约吴敦圣走前街。也就是说，我永远不会走到后街上。自从我发现王素平长得很像王曼丽后，我就从后街走了。有一天早上，她一个人走在上学的路上。我鼓足勇气对她说，你长得很像《铁道卫士》里的王曼丽。王曼丽？王素平一下没反应过来，她茫然地看着我。我解释说，就是那个漂亮的女特务。王素平对我很甜蜜地笑了一下，然后欢快地跑进了校门。

有一次放晚学时，班主任突然紧绷着脸出现在我面前，说要和我谈话。为了体现谈话的严肃性，地点安排在了校长室，校长季钧正在等着。班主任用一种审判的口吻说，你为什么要喜欢一个女特务？一听这话我就觉得大难临头，彻底崩溃了。后来我知道上，王素平出于虚荣和炫耀，把我说她像王曼丽的话告诉了另外一个女同学。这个女同学又告诉了另外的同学。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传到了班主任耳朵里。班主任的逻辑是：喜欢长得像女特务的王素平，就是喜欢女特务。而喜欢上一个女特务，已经不是“一个严重的问题”，而是“一个什么性质的问题”了。校长季钧说，必须写一篇深刻的检查。但班主任表示，检查写得再深刻也不能解决问题。那时天快黑了。班主任说，你先回家吧。什么叫“先回家”？难道以后就不许我回家了吗？

得感谢我父亲高超的拔牙技艺，他给一位资深的老革命拔过牙。在谈笑风生中，那颗根深蒂固的蛀牙被我父亲的牙钳神不知鬼不觉地拎出来了，整个过程毫无痛感。这给老革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最后是这位老革命为我摆平了这件事。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它是那样的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