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谔
他认为命运既然已经把自己抛到这里,就说明自己与这里有缘。
有一年中秋节前夜,我沿着乡村小路散步,走到一条小横河边时,见一位老者提着水桶沿石板铺就的台阶下河拎水。我想天快要黑下来了,视线不好,万一一脚踩空了那可怎么办?于是停下脚步注视着他,直到他拎了水走上岸来。
老者放下水桶,冲我微微一笑,说:“我种的荷花怎么样?好看吗?”
他以为我止步的原因是为了欣赏横河里的荷花。我接着他的话茬说:“记得三年前这里还只有零星的几株,瘦瘦的,去年发展成了一片,今年这一段竟全部长满了,弄得茭白都没有立脚的地方。”
“我试了五年时间才种成功的。开始买人家的秧,三株,一株15元,种下去,不久就没了。后来几年用藕种,刚长出来,被水田螺吃了。有一天,路过一家人家,见那里的荷花长得好,花朵密密的,就进去请教。承主人家的情,教了我用莲子种植的方法……用莲子种出来的,花开得特别多;用藕种出来的,花开得少。我喜欢花多的。”
我也试种过一次荷花,眼见着嫩叶出了水,可不久却突然死了,一直弄不明白其中原因,现在与老者一番交谈之后,一一有了答案。
见我没有要立即离开的意思,老者便邀我去他种的果园看看。
去果园的路要穿过两户人家,黑灯瞎火,极窄的田间小路。有人见我们摸黑过去,劝道:“天黑得像炭,什么都看不见,为什么不明天去?”我笑道:“就是要夜里去才有意思,我们要看别人家看不到的。”
果园不大,才一亩多。老者拉开用铁丝编成的推拉门,说:“用推拉门,可以省出一小块地。”果园里种有黄桃、水蜜桃、鸭梨、苹果梨、橘树等。树不大,树与树之间都留有足够的距离,桃树被修剪成朝天而放的大铁锅的形状。他说如此修剪,是为了让树通风透光,晚上有足够的露水进入……跟风水的道理是一样的。
果园南侧也是一片树林,颇高大,天太黑,黑漆漆的分不清是何种树。老者说这是他弟弟家种的广玉兰:“原打算卖给人家做绿化的,可没有门路,谁来买?我想想还是种果树好,吃自家树上的水果,开心,感觉就不一样。”
临离开果园时,天光突然变亮起来,原来月亮已经冲出了乌云的包围,毕竟是要月到中秋了!我俩边走边聊。他又说:“我今年75,身体还好,一年中有几次出去打打短工,倒不是为了钱。有人给我介绍过一个轻松的活,太清闲了,有时候坐在那儿就睡着了。我想倒不如回家做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来得有意思。”
老者当年是上海知青,响应号召插队到启东农村,后来虽有回城的机会,但他不假思索就放弃了。他认为命运既然已经把自己抛到这里,就说明自己与这里有缘。割掉正联结着的缘,再去续那已经断掉的缘,是很无趣的事。何况,还违背了自己随遇而安的人生信条呢!
人的一生不可能一直是顺境与坦途,如何对待突如其来的不如意?是怨天尤人吗?消极颓废吗?最终受伤更多的只有自己。能否换一种积极的思路去对待呢?化解它、利用它,这不仅仅是一种生活态度,更见出一种生活智慧,体现人生的境界。
告别老者的时候,月下万物一片澄澈,忽然想起了王维《终南别业》中的两句诗:“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