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益峰

和女儿通过视频电话后，顾月华又牵挂起另一个人来了。这个人就是她的父亲，樊斯仁的老泰山。鳏居多年的父亲，一年前终于住进了东湖颐养中心。其实，这件事几年前就已经安排妥当了。但父亲死活也不肯去，他舍不得住了大半辈子的二室一厅的房改房。他显然是明知故问：“月华，你告诉我，我进了养老院，我还回得来吗？”这个思想工作，做了有好几年，也拉锯了好几年。最后父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别说家了，连顾月华也不认识了，于是他跟个孩子似的，乖乖随女儿去了东湖。

除夕晚上，顾月华和樊斯仁吃完年夜饭出来，就直奔东湖颐养中心去了。这之前，顾月华还跟护理员张姐通过电话。张姐说，你来看看吧，你爸这些日子，嘴里老唠叨，小华不要我了，小华不要我了。约莫半个小时的车程，他们已经到了东湖的大门口。遥控电动门紧闭着。顾月华摁了一记喇叭，等了一会儿，大门还是纹丝不动。樊斯仁不耐烦了，正要下车去看个究竟。这时，出来一个胖子保安，他走到车子左侧，对正在摇车窗的顾月华说：“两位请回吧，接到民政局通知，非常时期，取消一切探视。”顾月华还想请他通融一下，那胖子已经转身走开了。

顾月华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她不止一次说：“斯仁，我想再去一趟东湖。”

“等等吧，这个节骨眼上，哪还进得进去？”樊斯仁皱了皱眉头。他这么说，绝不是什么空穴来风。在居家的这些天，他最关注的就是“江城发布”，每天必看，除了看疫情，就是看各类的通告公告。这不，昨天刚有一个关于进一步加强养老服务机构疫情防控工作的通告。

等过了2月8日（元宵节），樊斯仁发现“江城发布”上开始频繁出现复工复产的字眼了。这是政府释放的一个积极信号。果不出所料，又过了两天，市政府有序推进企业复工复产的通告就正式向社会发布了。这天早上，樊斯仁推了推身边尚在熟睡的顾月华：“哎，哎，就今天去东湖看爸吧。”他认为，企业都允许复工了，这养老机构就更不在话下了。

用过早饭，夫妻俩各自戴好了口罩，还相互帮着整理了一下衣装。宅在家里半个多月，他们还是头一回出门，搞得很有仪式感了。他们商量着，一会儿先去东湖，之后顺便去一下市场买点菜，家里吃的已经快没有了。樊斯仁步出楼梯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抬头向天上望去，好像眼睛怕光似的，举起右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

东湖颐养中心大门口，也设了岗哨。三个戴口罩的保安，用露在帽檐和口罩之间的大眼小眼，警惕地盯视着走下车的他们。有个稍年轻一点的保安，他孩子以前是顾月华班上的，眼尖认出了顾月华。他跟他的两位同事耳语了一下，然后举着额温枪走了过来，热情地给顾老师两口子测了体温，然后一脸狡黠地说一般情况下是不进人的，努努嘴就放行了。等到顾月华他们走到楼道口，这才发现玻璃大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顾月华敲了敲玻璃，隔了好一阵子，才从里屋走出来一个戴白卫生帽、白口罩，穿白工作服、白革鞋的护理员，她隔着玻璃一脸严肃地说，现在家属一律不许进大楼，你要找哪个，我叫他下来？顾月华报了父亲的名字。那人进去打了个电话，然后出来，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说，老顾先生不肯挪窝，我也没办法啦。

顾月华于是给张姐打了个电话，问了问父亲的情况，希望她能从中通融通融，放他们进大楼。张姐说，顾老师，你也别为难我，这可是个丢饭碗的事，这样吧，你们走到楼南边来，我扶你爸上阳台。于是他们转到大楼南边，站在场心里仰头往上望，发现四楼有一处阳台，铝合金封窗是敞开着的，一个白发老头双手扒在窗台上，表情漠然地朝下盯着他们。顾月华大声喊：“爸，我是小华。”樊斯仁也跟着喊了一声：“爸，我是斯仁，我们看你来了。”老人张嘴像是“啊”了一声，然后扭转头，大声问边上的中年妇女：“他们是谁啊？”

顾月华见状，眼泪唰地流下来了，随后很伤心很自然地将头靠在了樊斯仁的肩上。回去的路上，顾月华说：“斯仁，等我们老了，你得答应我，千万别丢下我一个人先走了，没人陪，我真是怕！”樊斯仁扶着方向盘，眼睛注视前方，他语气肯定地说：“我不会的！”

顾月华为此沉郁了好几天。后来，还是张姐的一个电话，舒缓了她的心情。她们俩聊了有好一会儿，最后张姐说，有我在，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她想，也是的，父亲由养老院托管着，饿不着，冻不了，自己这是瞎操的哪门子心啊。唉，眼下，学校里的事，就已经够她烦的了。

樊斯仁天天翻看“江城发布”，所以政策上的事他是一清二楚。随着国家疫情防控策略的调整，现在全中国已是到了一手抓防疫、一手抓发展的最吃劲的关键阶段，上面的工作要求主要是“两手抓，两手硬”。江城自然是步步紧跟国家和省的一盘棋思路，以此来决策部署工作。考虑到学校的特殊性，市委市政府对于复学是慎之又慎，再三权衡和研判之后，作出了延迟开学的决定，同时在学校积极推广线上教学和空中课堂。

实验小学教务处为了帮助老师们尽快上手，专门制作了《腾讯课堂极速版使用指南》的视频讲解。顾月华不愁这个，樊斯仁是电信的，弄这个算是他的本行，一点问题也没有，举手之劳。樊斯仁果然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近些年，在顾月华的印象中，樊斯仁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爽爽快快心甘情愿过。以前，求他办件事，他老是皱着个眉，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现在不一样了，顾月华欣然地想。

在软件提供的四种讲课模式上，他们也能很快达成默契，意向是一致的，通过播放视频文件的方式来进行授课。她说：“斯仁，这回该你大显身手了。”这里有个情况，需要补充说明一下。樊斯仁另外还有一个身份，他是市摄影家协会会员，照片拍得那叫一个好。所以，前面说樊斯仁不着家不顾家，只知道在外头拉关系、搞应酬，这还不完全对，因为樊斯仁除了工作和应酬外，经常和摄友们外出拍片子。所以，像这个摄录讲课视频的活，对于樊斯仁算是小菜一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