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立新
康平艺术馆即将于5月22日开馆。近日去如东,经过从前的县文化馆旧址,这里已找不到任何童年的记忆,眼前的一切恍若隔世,时间虽已过去了40多年,但是有一个人的形象在我脑海挥之不去,他就是当年的文化馆馆长康平。
如东县文化馆,小时候我的家。
文化馆是一座许多类似小四合院串联起来的大杂院,我的家就在这个大杂院里的一个小四合院里。
大杂院里最热闹的是文艺组,当时的全县的文艺会演都在这儿排练,我们经常趴在窗外,或是挤到里面看,各种吊嗓子冷不丁吓人一跳,管弦丝竹,吹拉弹唱,好不热闹,都是经常在如东大会堂上演的节目。不过,真正吸引我的却并不是这些喧哗,而是书画。
从文艺组穿过一个巷子,就到了美工组,这里安静了许多,美工组的老师康平、潘宗和、尤文绚、汤继明等,都在这里工作。我记得从四五岁开始,就跟着老师们学画画了。文化馆像鲁迅笔下的三味书屋,能学到知识和技能,更像是我们的百草园,培养了我们人生最初的兴趣与艺术感觉。那时天蓝水清,如泰河畔处处充满野趣,上学不要父母送,放学没有家庭作业,放学铃一响便开始四处疯玩,像疯长的野草。童年中有几个暑假,我们比一般孩子更多了一个玩耍的去处:学书画。
当时文化馆办了很多美术学习班,有专门对文化馆大院里孩子们的班,也有对社会办的班,还有一些成人班。有几个比我岁数大一点的,潘金玲、康荣、杨小华、郭菊华等。一到暑假,文化馆的假期美术学习班开始,老师们教得仔细,学生们学得认真。和现在的各种培训机构最本质的不同是,那时候文化馆的各种培训完全是免费的,尽管是如东顶级的师资力量,但老师们不收分文,从不会因为没有培训收入而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单纯与朴实是那个年代普通人的生存底色。
文化馆里的老师们大都很和善,见到我们小孩子也笑呵呵的。不过,有一个人却是例外,总是一脸古板,眉宇间一股豪气让人不敢接近,这个人就是当时如东县文化馆馆长康平。大人和大孩子们叫他康馆长,我们叫他康伯伯。一年级时,有一天上课,班主任老师突然走进教室,轻轻对我说,你妈妈打电话来让你回去一趟,你赶紧回家吧。收拾好书包往家里走,我不知道什么事,不过,只要不上课对小朋友来说都是开心的。走到文化馆大门口,妈妈已经等在那儿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快去美工组,今天有个摄制组来拍电影,找你们协助拍摄,去了听老师的话,好好画画。哈!拍电影,多开心的事啊!我一路飞进美工组,进去却发现里面很安静,赶紧寻一角落坐下。这时康伯伯走到我身边,看我画画,突然俯下身,拿起我的手说:你的指甲长了,说着竟随手拿起一把剪刀帮我剪起来。由于平时太淘,指甲盖里藏匿着一线黑泥,不好意思地往后缩着手。剪好后,康伯伯看着我说:“你看,这样多干净”。我有点吃惊地看着他,感觉这不是我以前印象中的那个不苟言笑的康伯伯了,会笑,一点也不凶。这部电影叫《黄海之滨盛开美术花》,是一个纪录片,我后来没看过,这并不重要,但康伯伯为我剪指甲这温馨一幕却深深刻在我的记忆中。
虽然平时我在大人面前装得很文静,但是,康伯伯却常能一眼识破,还专门为我改了个名字:皮立新,他跟文化馆的人说:“这个立新特别调皮,你们不清楚,我最清楚,鬼机灵的鬼机灵的。”他说这话时,却又是笑眯眯的,像是很开心,仿佛揣着一个别人不掌握的秘密似的。其实,这背后有一个故事,我邻居家有一块空地种着一片葱,我常常趁没人去拔一点点出来,邻居发现葱的长势似乎不对劲,于是有一天被邻居抓到现行,问我为什么要拔他们家葱,我很认真地回答:我要让它们长快点,体会一下拔苗助长这个成语。而恰巧这一幕被康伯伯看到了。从此以后,文化馆里其他老师也叫我皮立新。
长大后我对康伯伯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原来康伯伯是当时文化馆的精神领袖,画秀为善、人直为高是他一生的写照。如东文化馆那几年,其实是他身处逆境,一生之中最落魄的几年。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他从省城下放到小县城,从省美术馆馆长直降到县文化馆馆长。但是,他没有一丝颓唐,没有一点懈怠,更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始终捧着一颗滚烫的心,咬定青山不放松,从事美术创作和发现培养人才。潘宗和老师就是他慧眼识珠,从掘港小学把他“要”到了文化馆,从一个小学体育老师成长为著名书画家,我们这个小小的文化馆和各个美术培训班上陆续走出很多人才,沈启鹏,吴元奎,丛志远、潘金玲、宋正玉、潘坚,还有康伯伯的儿子康荣,那位在墙上画主席像画得像极了的大哥哥……这些人才如今活跃在国内及世界各地,风格各异,各领风骚,撑起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美术评论家尚辉谈及“中国美术南通现象”时说:“南通为全国培育和输送的美术人才,以及当代密集呈现的美术大家与名师,远远超出了一个地级市所能承受的文化载体。”其实再往前追溯一步,南通书画家呈井喷行情的背后,正是由于有像康伯伯这样一大批如东文化馆美术老师群体的默默坚守,才避免了文化沙漠寸草不生的悲剧,一棵棵小苗在这里汲取营养,茁壮成长,并逐步呈现燎原之势。
我的书房里收藏一幅康伯伯的画,遒劲的松枝上一只远眺的苍鹰,取名《高瞻鹰眼疾》,题图“立新先生正之”,那是我来南通工作之后,得知我结婚,康伯伯送给我和夫人的。那天他说:“皮立新小朋友都结婚了,我们也老了。”说完哈哈大笑,完全是一位慈祥的老者了。在书房阅读之余,我常驻足凝视此画,透过鹰的眼神,你会读懂淡定从容之胸怀,宁静致远之情怀;再看挺拔的松树,虽乱云飞渡但不改倔姿,虽横亘陡岩,却谦卑不惧。撰写本文时,我再次端详这只鹰这棵松,康伯伯的音容笑貌又浮现于脑海,记忆深处最久远的镜头蒙太奇般一幕幕闪现,关于童年,关于老师,关于艺术,我们失去了什么?我们又得到了什么?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
跟着老师们学画画,在我儿时稚嫩的心田不经意间播下了艺术的种子;也跟着老师们学做人,他们讷言敏行、德艺双馨,他们纯朴、善良、敬业,让我受益一生,很庆幸的是,有意无意间我和我当年的小伙伴们正在努力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他们的画笔,勾勒着世态万千、人间冷暖;他们的风骨,支撑起一座小城以及一代人的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