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连生
自1970年底离家去浙江嵊泗部队当兵,从此告别了粯子粥、粯子饭。尽管白米粥、白米饭要比粯子粥、粯子饭好吃,但吃粯子粥、粯子饭的那段岁月一直在心里记着,永远不会忘记,也不能忘记。因为我们的祖袓辈辈就靠吃粯子粥、粯子饭一代一代延续下来的,我也是吃粯子粥、粯子饭长大的。如今回忆回忆,蛮有意思。
煮粯子粥、粯子饭的粮食主要是元麦和黄玉米籽。那时队里人家都没有陈粮,全是当年收当年吃的新粮。磨粯子不用机器,都是用磨子磨。我家有个小磨房,早中晚这个辰光几乎天天有邻居来磨粯子。我家有只装粯子的小茶桶,磨一次能吃三四天。刚磨出来的粯子有热度,容易结团,时间长了还会生虫,随磨随吃,粯子既新鲜,又不吃力。粯子要磨得不粗不细,粗了饭粥不粘,细了如面粉粥饭不好煮。所以,磨粯子也有点技巧,全靠负责往磨眼里装填的人熟练掌握,抓放时机,数量多少,要凭经验,手中有数。一般元麦粯子只需要磨一遍,玉米粯子要磨两遍。后来大队里办起了机器加工房,但我家和队里人家还是喜欢自家磨粯子,一来方便,二来省钱,三来好吃。
从我记事起,我家和队里人家吃饭习惯都是早晩粥,中午饭,叫作“两稀一干”。农历五月开始吃元麦粯子粥、粯子饭,九月开始吃玉米粯子粥、粯子饭。等于一年中有三分之一日脚吃元麦粯子,三分之二日脚吃玉米粯子,雷打不动,几乎家家如此。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从上小学二三年级父母就教会了我烧粥烧饭。先说烧粥,根据家里人数,往锅里放多少水,都是定好的,用铜广勺从水缸里一勺一勺数着往锅里舀,数字够了,看看锅里的水际线正好不正好。超过了,往外舀掉一点;不够,再往里加一点。粯子恰好满满一大葫芦瓢。粥薄了,吃了不忍饥,饿得快;粥厚了,浪费粮食,超过计划。早饭,一般都是父母起来煮,让我们吃了去上学。晚饭,大多数由我和哥哥煮。那时很少有家庭作业,放晚学回来就做两件事:一是先煮粥,一是再挑羊草。
刚开始煮粥我还出过洋相。记得头一回煮粥,水开了,我把粯子用铲刀一点点搅动均匀后,盖上锅盖又去烧火,谁知灶膛里火一旺,粥潽了出来,我连忙用双手把锅盖用力摁住,粥还是一个劲地往外潽,弄得满灶都是粥汤水,还有部分流淌到地上。晚上吃饭时父亲发现锅里粥少了,估猜潽掉了。便告诉我应对潽粥的窍门,粥开了,灶膛里火不能太旺,慢慢减少柴禾;当粥要潽起来了,马上掀开锅盖,减少热量;看看粥要往外潽出来时,舀点冷水倒进锅里压一压,等粥平稳了,烧一把火,再让粥开一下。此办法果然很灵光,以后再也没有往外潽过粥。夏天用井水烧的元麦粥最好看,也好吃。挑羊草回家,掀开锅盖,满锅粥皮全是红红的,吃在嘴里黏黏的、滑滑的,不用筷子,不用咸小菜,温温的一碗粥就进了肚里。因此,夏夜的场心里,全家老小围着一张大方桌,点上一堆焖烟熏蚊子,就着月光星光,一片喝粥声和说笑声。
烧粯子饭要比烧粯子粥稍微难一点,水烧开了,一边往沸水里慢慢倒粯子,一边用筷子快速搅动,不能让它们结团结块,那样会成夹生饭。元麦粯子饭要烧得干松些,基本成饭四处冒泡说明刚好,再烧几把火,用铲刀不停地翻动,不要让它烧焦结锅巴。元麦饭用汤淘着也好吃,尤其是茄子烧鱼汤,更是好吃无比。夏天中午剩下的元麦饭,装在淘箩里挂在房梁钩子上,上面罩条毛巾或一块布,防止灰尘落进去。队里下午劳动到三四点,统一休息回家吃点东西才能继续干得动活。可以从淘箩里抓块饭团直接吃上几口,也可以在井水里放点糖精和醋做酸醋汤泡饭吃,既解乏,又饱肚。玉米粯子饭不要太干,可以软湿一点,烧出锅巴更香,但不能烧焦,焦了发黑,吃在嘴里有苦味。玉米饭锅巴黄黄的,脆脆的,泡成粥香香的。用青菜、白萝卜、胡萝卜、山芋等烧饭,更加好吃一些,但火候要把握得好,不然会煮成糊饭。用那些东西烧饭,只有父母会做,我一直没有学会。我只会烧粯子和米饭,那是在四甲中学读初一时一位饭堂师傅教我的。把淘干净的米和水一起烧开,然后边放粯子边搅动,自然成饭。粯子和米饭当然好吃,但家中平时无米,即使有点米也舍不得吃,留着来客或逢年过节用。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整个海门农村人彻底告别了粯子粥、粯子饭,让它们成为历史。我女儿和外孙女这两代人不知粯子粥、粯子饭是何食品?也不足为奇。现在农村以白米粥、白米饭当家,粯子粥、粯子饭退出主食舞台,是社会发展进步生活改善的表现,是件大好事,了不起的大变化。今天吃着白米粥、白米饭,回忆过去粯子粥、粯子饭,是要不忘来时路上苦,珍惜眼前道上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