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农业社会的传统小农，因其生产方式、生活方式、价值观念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注定会成为“历史弃子”。作为工业社会的职业农民，是现代农业不可或缺的主角，已全面融入现代社会，必然会成为“时代宠儿”。从这个意义上说，现代化的过程就是传统小农脱胎为职业农民的过程，也就是从“历史弃子”蜕变为“时代宠儿”的过程。法国就是一个例证。

法国历史悠久，创造了灿烂的农业文明。十八世纪以来，法国艰难地走上了工业革命的道路，成为继英国以后又一个现代化国家。经过长达几百年现代化的洗礼，法国社会面貌为之一新，由农业社会转变为工业社会。伴随这一历史进程，传统小农日渐式微，职业农民横空出世，成为工业社会的重要群体。

——法国农业的新变化。农业是传统社会的决定性产业，其他产业都是为农业服务的。在现代化进程中，法国农业形态与功能出现了几个新特征：由自给自足转向商品生产，农产品价格上涨、市场功能的变化与工业品的普及等因素逐渐把农业生产者拖入市场经济的轨道，农民不再是“在狭窄的范围内和孤立的地点上发展着的”劳动者了，而成为统一市场中的商品生产者；由小农制转向专业化生产，突出表现了专业化农场逐渐取代了小农制，形成了有效率的农业经营体系，成为现代经济的有机组成部分，有效地增加了农业生产活力，农业与整个经济体系融为一体；由手工劳动转向机械化，工业化改善了农业的装备水平，改变了农业耕作方式，推动了农业生产的发展，农作物单位面积产量与商品率大幅提高，成为现代化不可或缺的支撑。

——法国人口新变化。以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为界，法国人口变动分为两个不同阶段：前期的移民基本上是季节性移民，主要是根据农忙与农闲季节需求而出现的往返移民的农村人口，主要目标是寻找更多、更好与土地结合的机会，有点类似于中国历史上的“走西口”“闯关东”。五十年代以后，伴随工业化的节奏，农村劳动力转移步伐明显加快，规模加大，人数增多，永久性移民取代季节性移民，导致城市人口大幅增加和农村人口直线下降。1876年乡村人口占总人口67.6%，1931年下降到50%。

——农业人口的新特质。工业的发展与城市的膨胀，特别是交通便利、教育的普及和报刊的流行，把城市与乡村紧紧地连接起来，城市文明不断向农村渗透与传播，与世隔绝的农民逐渐与现代社会融为一体，生产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随之改变，使农业人口在人均收入、衣着打扮、观念习惯、社会交往方式、政治参与等方面均发生了可喜的变化，成为现代社会的一员。现代化使农业依附于工业与统一市场的形成，又带来了经济活动的增多与范围的扩大，形成了新的经济联系和社会关系网络，新思潮、新信息、市场新行情、农业新技术得以迅速传播，法国农民在这种扩大的社会交往与市场活动中实现了自身的解放。经济上，与世隔绝的农民不再孤立，借助合作制，使人数下降的农民联结成有机的整体，与外部世界发生越来越多的经济与社会联系；政治上，组织化的农民又具有一定比例的选票，对政治集团的农业政策产生巨大影响，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着国家与地方的政治走向；文化上，城市文明使农民耳濡目染，现代价值观逐渐形成，主体性明显增强。

在现代化进程中，法国政府、市场与农民都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形成了现代化的交响乐。就政府而言，顺应现代化的大趋势，政府制订了《农业指导法》《农业指导补充法》，综合运用经济、法律、行政、金融等工具，加速推进农业现代化。政府出资建立“土地整治与农村安置公司”，拥有土地优先购买权，通过贷款从私人手中买进插花地、低产地，集中连片整治成标准农场，再以较低的价格卖给有经营能力的中等规模的农民，既扩大了农业经营规模，发展了农业生产力，又使经营能力低下的小农离开农业，实现了非农化与城市化。对离开农业的小农，政府出钱进行培训，帮助他们找到力所能及、报酬合适的职业，快速融入新的社会群体。对55岁以上的老年农民，只要放弃耕作，政府就一次性发放脱离农业的终身补贴，以降低农场主的平均年龄。对新进入农业的从业者，法国有从业资格限制，规定农民必须接受职业教育，取得合格证书，才能享受国家补贴与优惠贷款，取得经营农业的资格。对农业信贷，政府规定耕种30公顷以上的农场才能获得政府资助。

在政府主导农业发展的同时，市场也发挥了独特作用。疾风暴雨式的革命可以推翻旧的统治，实现财产关系的变革，但不能完成对整个社会的改造，更不能推进农民非农化与职业化。只有市场与商品生产，只有工业化与城市化，才能把一家一户与现代社会融合在一起。与市场发生联系之后，农产品价格、城市的需求、政府农业政策才能影响农民生产生活，把农民的视野从一村一舍引向更广阔的天地；与市场联系之后，农民才能以市场为中介与现代社会接轨，改变农民对政治麻木不仁的态度，塑造农民的现代意识与独立人格；与市场联结之后，自给自足的小农就会被市场机制所改造，规模经营的农民就有了共同的利益诉求与职业归属感，在职业化的基础上实现组织化。

在政府主导、市场驱动的同时，农民也发挥了主体作用。在法国现代化进程中，在贵族阶层日渐消亡的同时，法国小农阶层也出现了分化：部分小农弃农进城，在政府的帮助下实现了非农就业，成为新市民；一些小农丧失土地，成为农业工人；也有一些小农因经营有方，上升为农场主，成为乡村社会有影响的人物。

由“历史弃子”脱胎为“时代宠儿”，由“现代化的初民”转变为现代社会的一分子，就是法国农民在现代化进程中演变轨迹，也是《法国现代化进程中的社会问题》一书给我们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