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紫琅茶座

时间

□刘剑波

总是发出同样嘀嗒声的座钟,即使我们没有每时每刻发现它的声响,依然会让我们感到家里的一切并没有任何变化。座钟给了我们安宁感。

从我记事时起,我家五斗橱上就摆着一台“三五”牌座钟,我母亲还用钩针编织了一个防尘罩罩在上面。我家的这台座钟带钟摆,有着玻璃镜面,因为经常擦拭,永远铮亮如初。我家的这台座钟当然是用来衡量时间的,似乎全家一天的作息全赖它的掌控。我姥娘习惯于凭日头来确定时间,以便决定什么时候着炉子,什么时候做饭,但有时为了确保时间准确,我姥娘也会去屋里看那台座钟。我姥娘不识字,但看得懂那些数字的含义,甚至细小到分秒。后来我知道,小镇很多人家都有钟,有的是像我家的这种座钟,有的则是挂在墙上的挂钟。我总觉得这些钟不是用来衡量时间的,而是用来让家里所有人感觉家和人生的延续性。时间有着双重性:一个是我们自己的时间,是私人化的时间,或者称之为“内部时间”;另一个是我们和所有人分享的“外部时间”。而钟就是提醒这个“外部时间”的。后来,小镇的很多人家,也包括我家,有了一个从早到晚开着的收音机,它在播送节目的同时,顺便完成了显示时间的任务,因此,钟就失去了它的重要性。再往后,廉价的电子手表走进了寻常百姓家,就更没有人去理会那些钟了。尽管没什么人再去看它们,但这些钟因为习惯仍然在继续嘀嘀嗒嗒地走着。

随着时光的流逝,我家的座钟实际上成了家庭的一个成员。我母亲从来不会忘记上发条。有时我父亲说:“不用去管它了。”但母亲则说:“就让它嘀嗒走着吧,又不妨碍任何人,它提醒我们这里是一个家。”除了我母亲说的以外,我觉得座钟还让我们相信任何事情都是一成不变的。总是发出同样嘀嗒声的座钟,即使我们没有每时每刻发现它的声响,依然会让我们感到家里的一切并没有任何变化。座钟给了我们安宁感。我也明白我父亲的意思,他想让嘀嗒嘀嗒的声音停下来,是为了忘记时间,而忘了时间会让人安逸。在这里,“时间”指的是“我们生活的时代”。这个时间是一个在不断变化的东西,也是指我上面提到的“外部时间”。我父亲所说的“不用去管它了”,其实是说“不用去管‘外部时间’了,忘了‘外部时间’吧”。“外部时间”让我们疲惫,心力交瘁,甚或心生恐惧。只有“内部时间”才让我们安宁,安详,安静。

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上对那些被他叫作“现在”的一个个的时刻和时间作了区分。一个接一个的时刻,就像亚里士多德的原子一样是不可分割的东西。而时间,则是将这些不可分割的时刻连接在一起的直线。虽然我们千方百计想忘记时间,但我们却不能完全忘记时间。不过,不能把忘记时间和忘记钟点、日期混为一谈。钟点和日期不是为了让我们想起被遗忘的时间,而是为了安排我们和别人的关系——这是指“外部时间”,而在“内部时间”——比如我家小院的时间——里,钟点和日期就与安排我们和别人的关系无关了,在我家小院里,钟点和日期只用来承载我家私密的日常生活和某个忧伤的时刻。比如,我姥娘每天就是严格按照钟点来从事她的家务劳作的。上午总是很紧张,节奏是紧锣密鼓的,每分每秒都被算进去了。她买菜,洗衣,洒扫,做饭,做缝补女红。她去井台打水,水桶磕碰水面的那一刻,我家座钟的时针和分针正指向某个位置上。当她听到回来吃饭的人的脚步声时才喘了口气,那时应该是11点半,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很准。下午的时间则宽松多了,我姥娘要去小镇上转转——去缝纫店看看,去茶水炉坐坐,去供销社看看布料,去朱秀莲家串门。我姥娘早已赢得了小镇人的尊重,当她从街道上走过时,很多人都叫她“姥娘”。即便在这样放松的时刻,我姥娘还是惦记着家里的家务活,她得在某个钟点赶回去。可以这么说,我姥娘是一直被困于“内部时间”里的,即便到“外部时间”走一遭,还是无法摆脱“内部时间”的束缚。她要在某个时间赶回去收衣服,收晒在院子里的煤球——那是她用饭勺做的,形状像极了饺子,它们星星点点摊晒在我家院子的水泥地上,犹如无数个“时刻”。她还要捅开封着的炉子做晚饭。出去游玩的猫和狗在某个钟点也回来了,我姥娘养的几只鸡也归窝了,只有鸭还赖在河里,等着我和弟弟的驱赶。我们总是把玉米粒洒在河坡上,诱使鸭子爬上来,还没等到它们大快朵颐,就被我们赶进了鸭巢。我家五斗橱上的那台座钟一直不停地嘀嗒响着,这让我觉得发生在我家小院里的“时刻”是永恒不变的,永无尽头。最先察觉变化的是我姥娘,某一天的某个钟点,她再也无法将沉入井中的水桶提上来了——她拼尽全力拉离了水面,然后她咬着牙再拼命往上提,可是并没有坚持多久就松开了手,水桶义无反顾砸向水面,轰然响声使她怔住了。是的,我姥娘怔住了,她在井台上呆立了很久,茫然无措地望向某个虚空。再往后的某个钟点,她被无情地告知:你不是这个家里的人!我姥娘再次怔住了。她觉得不可思议——我起早贪黑在这个家里带孩子操持家务干一切杂活,算起来有四十年了,我怎么就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了呢?我想,我姥娘的算法是将一个个钟点叠加起来的,这也是亚里士多德的算法——将这些钟点(时刻)连接在一起就成了时间。“你不是这个家里的人”,这话并没有错,但它的厉害之处在于:既然这儿不是你的家,你就应该去你的家,也就是说,你应该去你儿子那儿。我姥娘晚年凄凉的序幕就从这儿拉开了。

想起时间,也就是亚里士多德说的那条把一个接一个的时刻连在一起的直线,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因为我们会想起直线那不可逃避的结局——死亡。还因为我们认识到那条直线的本身并没有太多的意义。然而,如果我们记住那些难忘的时刻(钟点),把我们的人生看成是由这些难忘的时刻组成的,而不是像亚里士多德的时间那样的一条直线,那么,多年后我们想到这些,我们会将之作为一种莫大的幸福来回忆。

2021-06-16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63993.html 1 3 时间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