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紫琅茶座

赴狱前的“玩笑”

□杨 谔

东坡开始以为自己罪责很重,所以很害怕,但当得知不过是被“免职传唤”之后,“大喜过望”,诙谐浪漫的天性立时复萌,一扭头,就与老婆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元丰二年(1079)七月二十八日,中使皇甫遵带着他的一个儿子及两个台卒来湖州勾摄苏东坡到御史台接受鞠劾,中国文化史上著名的“乌台诗案”正式拉开帷幕。

事发前,东坡的好友驸马都尉王诜得到了消息,派人星夜兼程赶往南京,通知东坡的弟弟子由。子由当时在南京做幕官,接信后派人火速赶往湖州。御史台那边,领命后的皇甫遵也是倍道疾驰,但到达润州时,他的儿子病了,不得不停下来求医,因此滞留了半日。最后,子由的信使抢先一步到达湖州,把消息告诉了东坡。关于自己当时被逮时的情景,东坡后来在《题杨朴妻诗》一文中写道:“余在湖州坐作诗,追赴诏狱。妻子送余出门,皆哭。无以语之,顾老妻曰:‘子独不能如杨处士妻,作一诗送我乎?’妻不觉失笑,予乃出。”文中的东坡豁达超迈,不愧超级名士风度。有人因此感慨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此种大手笔,世人哪里学得来?”文中所说的杨处士妻作诗的故事是这样的:宋真宗在泰山筑坛祭天之后,访求天下贤才隐逸,有人推荐了杞县的杨朴,说他长于作诗。召见时,杨朴坚说自己不会作诗,真宗于是问:“那么你临行的时候有人作诗相送吗?”杨朴回答说:“没有。只有我妻子作了一首绝句相送:‘且休落拓贪杯酒,更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真宗听罢哈哈大笑,挥挥手让杨朴回家去,又任命他的一个儿子做了一个官,让他儿子用俸禄侍养父母。

凑巧的是,苏东坡的朋友孔平仲在《孔氏谈苑》卷一《苏轼以吟诗下吏》一文中也记载了当时的情形,与东坡自己说的情状相差甚大。孔平仲是听当时在场的湖州通判祖无颇说的。东坡接到子由派人送来自己即将被逮的消息后,就向上司请了假,并让祖无颇代理州事。孔平仲叙述当时情景说:中使皇甫遵足登高靴,手执笏板,立于州衙庭院中。御史台的两个兵丁分立两侧,白衣青巾,顾盼狞恶。东坡见状,吓得不敢出来,就悄悄地与祖无颇商量。无颇说:“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只好出去见他们了。”苏轼问:“那我穿什么衣服好呢?我已经是戴罪之身了,似乎不可以穿朝服。”无颇说:“还不知道定你什么罪呢,还是以穿朝服出去见他们比较妥当。”东坡于是穿上官衣官靴,手执笏板走了出去,立于庭下,无颇等一应官员,都头戴小帽,排立于东坡的身后。兵丁怀揣的台牒,把衣服撑了起来,仿佛藏了刀剑一般。皇甫遵久久不语,在场的人心里愈加害怕。最后是东坡打破了沉默,他说:“轼自来殛恼朝廷多,今日必是赐死,死固不辞,乞归与家人诀别。”皇甫遵听罢缓缓开口道:“死倒不至于。”无颇向来者讨取公文,打开一看,原来只是普通公文:免去太守之职,传唤进京。孔凡礼《苏轼年谱》记载说:“就逮。与妻子诀别,留书与弟辙,处置后事。郡人送者雨泣。陈师锡出饯,王适、王遹兄弟送出郊,仓卒别法言。迈随行。”也有人记载说,台卒拉走东坡时,就像驱赶鸡犬一般。

把两篇文章放在一起读时,我起初以为是东坡编造了一个情节,拔高了自己的形象,后来仔细一想,当时很可能的完整情形是:东坡开始以为自己罪责很重,所以很害怕,但当得知不过是被“免职传唤”之后,“大喜过望”,诙谐浪漫的天性立时复萌,一扭头,就与老婆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2021-06-16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63996.html 1 3 赴狱前的“玩笑”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