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阅读

西贡的最后影像

因为杜拉斯的《情人》,我对湄公河畔的越南西贡,一直抱有莫名的向往。

十九世纪末期,西贡被法国殖民统治,街道上建造了很多法式建筑,不少法国人向往异国风情,又想着或许能够到那里发点小财,于是申请来到西贡,让西贡这座城市变成了“东方巴黎”——杜拉斯的父母就是这样从法国移居到了西贡。从小在西贡成长的杜拉斯,长大后的很多作品都围绕越南的生活铺展开,这几乎成了她写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包括她最为著名的带有自传性质的作品《情人》。

其实,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西贡并不太平,越南持续处于战争时期。先是抗日,后又抗法,再后来击退美军,然后又陷于内战,这个潮湿的东南亚国家,留下满目疮痍的印记。来自世界各地的战地记者纷纷前往越南,用文字、用图片,记录下了这段历史。

雷蒙·德帕尔东,法国摄影师兼战争记者,便是其中的一员。他用半个世纪的镜头影像,呈现了过去几十年里越南翻天覆地的变化,时间跨度从1964年到2014年,最后汇集成我手头的这本书《再见,西贡》。

雷蒙曾三度去往西贡。第一次去是1964年,那年他22岁。当时法越战争刚结束不久,法国人早已撤出,美国人还为数不多,于是雷蒙将镜头对准在自己国土上作战的越南人。为了贴近现实,展示越南人在战争笼罩下的真实生活,雷蒙租了一辆雪铁龙前驱车,自掏路费,开到前线阵地,在稻田中步行了几个小时,我们因此才得以看到最真实的前沿面孔:眉头紧锁的越南军官、镇定自若的留守老奶奶、头破血流的伤员士兵、被蒙住双眼的嫌疑犯、扛着枪支行走在田埂上的自卫民兵……

1972年,雷蒙再次前往越南,那时美国人已经撤出,只剩下越南人在打内战。此次,雷蒙租了辆全部用粗金属打造的大叻车,拍到一些山地少数民族。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山地民族是战争的双重受害者,上有有毒炸弹,下有地面攻击。山地少数民族被迫逃亡,放弃打猎采摘的传统生活方式。雷蒙拍了满脸沟壑的山地老人,抱着幼儿逃难的年轻母亲,在尘土飞扬的荒地里逃难的人群……雷蒙的镜头语言是带着尊重和同情的。当然,雷蒙也将镜头投向了战争后的西贡街头图景,真实展现了战争对居民造成的影响。一些没有离开的美国士兵娶了越南女子为妻,生下混血儿。美国撤军后,越南内战又为街道送来几百个伤残人士。一些年轻的越南人戴着航空公司的眼罩,聚在一个个红绿灯路口练习过马路。他们是新盲人,都是战争的受害者,他们在练习用竹杠走路。而小孩子们呢,都喜欢拿着塑料手枪玩战争游戏……这是西贡的最后时光。3年后即1975年,南北越统一,西贡改名为胡志明市。从此,西贡二字消失了,唯有浑浊、神秘的西贡河还在依旧流淌。

2014年,雷蒙再次来到越南。这一次,他不再单枪匹马,而是带着妻儿。他们一道参观了战争遗迹博物馆。博物馆墙上挂着许多战地摄影师的头像,这些摄影师来自日本、美国、英国、法国等八十多个国家,他们都死于越南的战争中。雷蒙动情地写道:“今天,在博物馆里,在展墙边,当年藏在稻田里的游击队员和曾是美军士兵的美国游客并肩而立,沉默地观看着照片上那持续了太久的战争。和我一样,他们流泪了。”望着《再见,西贡》书里那一张张朝气年轻的亡者照片,我终于理解了那句战地记者的格言:“如果你没法阻止战争,那你就把真相告诉世界。”

如今,曾经的西贡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星巴克入驻街头,雷蒙能认出来每一个路口,但是西贡的老房子被玻璃建筑蚕食,购物中心取代了流动商贩,他不再能看到穿着奥黛骑自行车的越南女人,只有戴着头盔呼啸而过的摩托车手。曾经的西贡,如今已经成为一座与其他国际化大都市别无二致的城市,只有那些黑白色的照片,清晰保留了难以磨灭的历史往事。文字也好,图片也好,记录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成名,而是为了不能忘却的纪念。

2021-08-22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71529.html 1 3 西贡的最后影像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