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晓跃
浩浩荡荡的长江途经狼山，流向大海，在南通城西北的角落，不经意地回眸，将一脉水流注入沙地，于是，形成了一个天生的港湾，并衍生出48个大小不一、极富水乡风情的圩塘村落。
先民们于此，或开荒耕作，或捕鱼捞虾，吟唱着古老的生生不息的歌谣。这样的歌谣唱响了江流，唱响了碧空，也唱亮了先贤清末状元张謇的胸膛。自1895年以来，张謇在唐家闸打造的工业帝国风生水起，可他清醒地意识到，交通的不便，一定会遏止大业的持续发展。
南通历来受益于长江，也受阻于长江，如何跳出受阻的瓶颈？张謇把眼光投向了天生港，“天以此港赐吾矣”，于是张謇舟车劳顿，上下奔波，申请自开商埠。他在呈文中写道：“通州土产所宜之工厂陆续创设，外江、内河小轮亦均驶行，而各厂购过物料由沪至通，均由中流起卸，风涛之险在堪虑，爰拟自设趸船以为轮步。”
张謇以超人的胆识和独具的慧眼，多方筹集资金，利用废弃的旧式兵船和帆船，于1904年在天生港建成“通源”“通靖”两座趸船码头和一座浮水码头，并同时建立天生港大达轮步公司、上海大达轮步公司，开辟出沪通的第一条长江航线，拉近了南通与上海的距离，也拉开了南通作为港口城市的序幕。从此，伫立于天生港码头的二层西式钟楼，便以响亮的钟声迎送着长江的潮起潮落，日出月落；迎送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客船与货轮。
天生港码头的建成，江南江北客商云集，百业兴起。从天生桥到码头，不足500米长的“大达街”，两边米行、钱庄、酒肆、茶馆、面店、布庄，应运而生，其中客栈竟有6家之多。
商贸的繁荣，突现了天生港与唐家闸之间陆路与水道的重要。1905年正月，张謇投资，疏通河道，修筑公路。几个月后，一条长达6公里、宽七米三的港闸公路竣工。民国初年编纂的《南通县图志》记载：“我邑之有路工，盖始于唐闸及天生轮埠，其后铢积而寸累之。”港闸路，是南通的第一条公路，也是江苏省境内的第一条公路，据说它还是全国民资建设的第一条公路。
陆路的修建，水道的拓宽，加速了港闸两地经济的同步发展。
张謇素怀旧时文人的园林情结，可天生港一时还不具备建园的条件，他便因地制宜，在天生桥到上新港桥路段的一边，种植了大片的果树，“果园路”也由此得名。浴室、饭馆、油坊、铁匠铺、杂货店、鸡鸭行、豆腐店、剃头铺，林立其间，一片浓浓的人间烟火。
暮年的张謇曾携友人去果园看桃花，欣慰之情溢于言表：“昨日看花嫌不足，红粉两行仅充屋。我尚有树三千株，曷为弃置春江曲……”
天生港因天而生，自然成了长江流域渔民的青睐之地，他们以船为家，以渔为业，天生港就成了他们最佳的避风港湾。在港闸河的入江口，原有一水闸，年久失修，失去了泄洪、排涝、引潮的功效。同是1905年，张謇又不惜重金，聘来水利专家，重修天生港水闸，还在水闸的不远之处，设立了“通州泽生外港水利公司”办事处，自天生桥向西至江边便名为“泽生街”。
1000余米的长街，药店、诊所、木行、船行、渔行、烧饼店、馄饨店、杂货店，比比皆是。每每渔船泊港，渔民上岸沿街卖鲜，游客穿梭来往，讨价还价，好不热闹。而到了夜晚，港湾点点渔火，声声渔歌；酒楼觥筹交错，轻歌萦耳。又一派“泽生街畔顺风楼，夜阑更深歌轻吹”的迷人风光。
1909年，张謇由上海而归，夜抵天生港，百感交集：“孤月随人别路明，惊回别梦是江声。千愁万恨凭谁说？化作空烟一片横。”这首《夜至天生港》的诗，以“孤”字引领，意味深长，张謇筚路蓝缕，忍辱负重，一路走来，自然怀有“千愁万恨”，然而这样的“愁”，这样的“恨”，附之于大江，附之于月夜，心境自然也为之一爽。
虽然天生港已从一个荒僻的自然港汊变为长江航线上的重要港口，可张謇知道，它还有明显的不足。此时张謇已过天命之年，未来还有许多的不可知，但绝不能让未竟之业也成为“空烟一片”。
于是，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加快了张謇建设天生港的步伐，除了不断完善港口诸多附属设施外，1917年，经过几年的筹划，张謇投资2万，激励杨德清在天生桥桥东创建了火柴厂。他从上海的火柴厂，请来专家负责整个工艺生产流程，还特聘德国技师齐克菲给予技术的指导，一年后便生产出火柴。当其时，市场上多为“洋火”垄断，天生港火柴厂的出现，再次吹响了振兴民族工业的号角。张謇将火柴厂取名为“通燧”。燧人氏是中国古老传说中发明钻木取火的“火祖”，正是有了他，才终结了远古人类茹毛饮血的历史，开创了华夏的文明。可见张謇用心之良苦。
“通燧”火柴很快也挤进了上海市场，据说中国共产党“一大”会议上所用的火柴，就来自“通燧火柴厂”。
“通燧火柴厂”南门前的小街，谓之“通燧街”，它与“大达街”形成“丁”字形状，向东的一端直指江岸，于是，窄窄的“通燧”小街，开始穿梭着不息的人流。就此，天生港镇整个的格局形成。近代南通城市建设的“一城三镇”，三足鼎立的构想得以实施。
而张謇还在路上，1920年，他心中又开始描绘天生港发电厂更为宏伟的蓝图……
天生港镇虽说不大，却是南通最早的天然渔港，最早的商贸口岸，后来天生港发电厂建成，又成了南通最早的能源基地，这一切，都为南通——“中国近代第一城”的大胆命题，丰富了内涵。
“天生之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张謇的乡音，依然亲切，依然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