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紫琅茶座

惆怅画桥风与月

□江 徐

四点多,人就自然醒了,心却从一个梦境滑入另一个梦境。继续躺着,闭目凝神,回味梦里莫名的剑兰与有源可寻的人情冷暖,咂得几分秋意阑珊。

再眯眼也睡不着了,索性起了床。窗外霞光未燃,那份安宁的气氛,如平阔湖面,鸥鹭未至。随手抽了本书,苏轼集,随意翻到一页——像抽算命先生筒里的竹签,不管信与不信,都有小小意趣——《木兰花令·次欧公西湖韵》。然后摊在窗口边上,慢慢看,慢慢激活久违的意境。

这首宋词,苏轼写于颍州(今安徽阜阳),为怀念他的恩师欧阳修而作。秋天了,淮河水落,幽咽不止,失去往日的宏阔气象。流水潺潺,容易让人想起过去的人与事。面对潺潺颍水,苏轼想起自己的恩师欧阳修。

欧公曾任职颍州,写下不少题咏颍州西湖的词作。“杯深不觉琉璃滑,贪看六幺花十八。明朝车马各西东,惆怅画桥风与月。”想当年,醉翁作为一名风流倜傥的文人,推杯换盏,倚红偎翠,很会玩。

苏轼算了算,岁月悠悠,那都是四十三年前的旧事了!如今,欧公已去世二十年,他自己也已经五十开外,经历过“乌台诗案”的死里逃生,也经历过黄州谪居的躬耕东坡。关于流光与生命,他不禁感慨:“佳人犹唱醉翁词,四十三年如电抹。”

每每读到好书,或者引发兴味的诗句,虽有愉悦之感,又很快被忧愁——由时间这虚妄的概念挟持而来的忧愁覆盖,因为有声音在心里轻叹: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怎样都来不及了……

书海浩渺无垠,无论谁,无论怎样废寝忘食,夜以继日,都无法穷尽世上好书,也不必穷尽,穷尽了也没意思。这一点,我当然清楚。人生短暂而错过好书好景好情却又无可奈何的淡淡忧愁,总似童年秋天的薄雾一般笼上心头。不怕失去,只怕错过。

这份关于读书的慢性焦虑,让心念游离出书页与窗沿,瞬间游到了二十几年前的早晨。那时候,每天起得很早,悬在堂屋墙角的广播还没开始工作,贪睡的孩童需要与瞌睡虫负隅顽抗。蚊虫嘤嘤,与人相安无事。

门前的场地让人感觉特别干净,即便有尘土,那也是以尘和土的样子存在着的一些事物。河边的芦苇大概上了年纪,不管有风没风,总是弯曲着,绿得很沧桑。芦苇的穗像一把把鸡毛掸子,沾着露水,像一个人在迷雾天气走了很久,积在眼睫毛上的雾水轻盈又厚重。这丛芦苇,曾在我少年旧梦里摇曳过。

走路去学校,穿着大人做的布鞋,左一脚,右一脚,鞋帮如果沾上被露水打湿的泥土,哪怕一点点,也就脏了,心里觉得怜惜。怜惜是擎着露水的草叶,忧愁是披着薄雾的白鹭。

为何流连从前的氛围呢?并非流连具体的事物,而是不舍附着在事物上的气息。这份气息,没法用语言捕捉,如浮光掠影,一闪而过,一说即错。

关于读书的失落感,被古人一种阅读观治愈——读书是前世事。读书,当下事,此生事,也是前世来生事。我有时信了佛家的因果轮回说,因而这种观点能够给予我安慰。明知都属于痴人说梦,空拳诳小儿的巧言,若能水到渠成地相信一个人、一门学说,也算简单的幸福了。

近半个世纪过去,人事变了变,依旧铭记欧公的,苏轼觉得除了自己,还有映照在颍州西湖里的那片月。

苏轼写这阕词时,同样在八月,同样清晨的光阴。“草头流露如珠滑,三五盈盈还二八。”这是在古代的皖南,早晨野外的风流与清凉,与现代都市里的气息大不相同。城市里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没有秋水伊人和白露为霜。

一阕词还没认真读完,叠碗抽筷的声响,挪桌摆凳的声响,开门关门的声音,从很多扇窗户里流出,衬在秋虫的嘶鸣与远处的车水上,叮叮咚咚,浮浮冉冉。

天彻底亮了,又是一轮尘世烟火。

2021-12-17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83471.html 1 3 惆怅画桥风与月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