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火

《阿兰胡埃斯协奏曲》一直是演出频率最高的吉他乐曲，也被视为古典吉他演奏家的试金石。

提起西班牙音乐，大家或许首先会想起比才《卡门》里的《斗牛士之歌》，或是里姆斯基·科萨柯夫的《西班牙随想曲》，再或是拉威尔的《西班牙狂想曲》、拉罗的《西班牙交响曲》……只是这些作曲家都不是西班牙人，而且广受欢迎的《斗牛士之歌》其实并没有西班牙民间音乐的根源，仅仅是捕捉到了西班牙音乐的风格特征。而有一首曲子说是西班牙音乐大家或许还不相信，因为热烈明快的西班牙音乐特点并不显明，而是呈现出宁静细腻的风格。那就是罗德里戈的《阿兰胡埃斯协奏曲》，这首乐曲是吉他音乐的里程碑之作。

或许还会有人感到惊奇：吉他也属于古典乐器吗？吉他不是现代流行歌手的必备乐器吗？但在西班牙，吉他这件人人喜爱的乐器成了高雅之物，可与管风琴、钢琴分庭抗礼。而在管弦乐队中，确实很少见到吉他的身影，为数不多的吉他协奏曲也都淹没于乐海之中。唯有这首《阿兰胡埃斯协奏曲》流传了下来，并成为吉他音乐史上最伟大的作品。

1939年的一个冬夜，患病的妻子正在产床上挣扎，焦急而又无奈的罗德里戈守在隔壁的房间，幽暗中摸索着吉他，弹响了第二乐章的主题乐句……乐曲谱完，妻子挺过了生死线，但孩子没能啼哭着来到这个世界。

值得怀疑的是，罗德里戈并不了解吉他的演奏技巧，甚至不大会演奏。他是趁着酒兴答应了马德里音乐学院院长：为吉他这件西班牙人喜爱的乐器写一首协奏曲。当然创作的顺序颠倒了一下，先是慢板乐章的主题句，接下来是第三乐章的主题曲，最后是第一乐章。1940年，《阿兰胡埃斯协奏曲》首演，其难以言喻的优美旋律及散发的浪漫色彩，一下子征服了世界乐坛。

阿兰胡埃斯位于马德里南郊百里之远，是西班牙皇帝避暑行宫的所在地，有“小凡尔赛”的美誉。罗德里戈与妻子婚后曾在这里欢度蜜月，他曾说过：“……关于时间流逝的一种感觉，在充满着绿树、鸟叫、虫鸣的阿兰胡埃斯花园之中。”所以，在《阿兰胡埃斯协奏曲》中，你听得到人生的畅快之旅，那是在第一乐章中，一开场的吉他轮扫顿时带出一种酣畅淋漓之感，绵密而跳跃的弦乐紧接着传递了一股乐观昂扬的情绪；你也听得到华丽典雅的美感，那是在第三乐章中，浓郁的洛可可风格的宫廷舞曲，不由得令人回想起十六、十七世纪西班牙王朝极盛时的景象。

最打动人心的自然是第二乐章，有人说那流淌的是“蜜甜的忧愁”——罗德里戈对蜜月期间的快乐时光以及与妻子携手漫步于阿兰胡埃斯公园的深情回忆。而我觉得那是击中灵魂的钟声，激荡在如血残阳里，飘逝在历史风云中，坚韧地渴望光明的到来。罗德里戈把这个乐章称作是“吉他与管弦乐器之间挽歌般的对话”。可慢板主题最初由忧伤的英国管奏出，在吉他的琶音之上，一股浓郁的哀愁缓缓飘来，苍凉如泣，让人怅然若失，倒是吉他的应和化解了些许哀怨。而在这个乐章的收尾处，吉他三次猛烈扫弦之后，管弦乐大爆发，以强音复示最初的主题，直抵高潮。那是痛彻心扉的爱之声——是作曲家失去爱子时不可抑制的悲痛？或是对马德里历史伤痛的深深哀恸（马德里保卫战结束于1939年的春天）？而身处于艰难时世，这个国家和人民依然坚信上帝，坚信明天。

听到这一段音乐，总会让人泪流满面。这个乐章1967年被人填上了歌词，名为《与你的爱在阿兰胡埃斯》，多明戈和莎拉·布莱曼都曾演唱过。

需要补充的是，早在3岁时，罗德里戈因为一场流行性白喉而双目失明。现代人已丈量不出他的心路历程，只记得许多年后，历经磨难的阿兰胡埃斯小镇，每到整点钟声响起，那是《阿兰胡埃斯协奏曲》第二乐章的起始乐句，一定会让人想起伟大坚强温暖灵魂的歌唱，想起在寂寂黑夜里渴望光明的罗德里戈……

《阿兰胡埃斯协奏曲》一直是演出频率最高的吉他乐曲，也被视为古典吉他演奏家的试金石。1999年，日本新生代古典吉他演奏家村治佳织，前往西班牙拜访作曲家罗德里戈，求取真传。那一年，村治佳织只有20岁，罗德里戈则已是97岁高龄了，在两人见面之后6个月，罗德里戈离开了人世。当年12月，村治佳织与山下一史指挥的新日本爱乐，录制了《阿兰胡埃斯协奏曲》的唱片，想来这是对老人家最好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