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谔
在追求艺术、学问的路上,只有远离功利,才能轻松前行。
“游学”一词古时候有三种解释,这里只取“离家到远处求学”这一条,还撇开离开自己生长的地方到别的城市去上大学这一如今普遍的求学方式。我要说的游学是指以热爱为动因,以求知求真为目的而到远处求学的行为,古时候以科举为目的游学,作为特例也包括在内。求学者请教、交流的对象,都是在某一领域造诣精深的名家大家,教、学双方的关系是纯粹的“文化”关系。“扬州八怪”中的著名人物郑板桥是兴化人,中举之后得友人程羽宸资助,赴镇江焦山静心攻读,准备参加进士考试,想必在焦山附近有他可以请教的名儒,或可以与他交流砥砺的同好。当代草圣林散之30多岁时离开家乡江浦赴上海向黄宾虹学习书画,南通的王个簃青年时期辞去教职,去上海向吴昌硕学印学书画,都是典型的游学行为。
20世纪80年代,百废待举,万象更新,我迷上了书法篆刻,常利用节假日去外地寻师访友,瞻拜古迹,参观展览,选购资料。我曾去上海拜访赵冷月、洪丕谟,去苏州拜访矫毅、华人德,去杭州拜访陈左夫,去郑州拜访李刚田,去南京拜访徐畅……“听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样的体验在游学过程中享受过很多次,后来嫌零打碎敲式的游学不过瘾,便先后去北京大学和南京艺术学院作短期进修。
游学游学,“学”是主角,但“游”也不应被忽视。“游”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心态。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如鱼儿优游于水一样优游于“六艺”之间。在追求艺术、学问的路上,只有远离功利,才能轻松前行。
齐白石是世人公认的艺术大师,他出身贫寒,没读几天书就去学做木匠活。但他好学不倦,到27岁时,基本上能渐弃斤斧,卖画养家。读《齐白石年表》,便知他艺术上的日新又日新,与他一系列游学活动有着密切的关系:39岁,客湘潭县城获观八大山人真迹,仿之。40岁,识陕西臬台樊增祥,尽观樊所藏之八大、金农、罗聘诸家名画。41岁,进京,沿途写生,识张翊六、曾熙、李瑞荃,向李学魏碑用笔法,书风为之一变;游厂肆,观石涛真迹,勾汪启淑所鉴赏之汉铜印中篆法可师者二百余字;作画由工笔渐改为大写意。44岁,由桂林至钦州,临摹郭葆生所藏之八大、青藤、金农真迹。他边游边学,轻松自如地汲取了中国艺术史上那些顶尖艺术家的真诀。
人的一生要读三本书:一本是印在纸上的知识,一本是社会生活,一本是自然造化。纸上的知识多由社会生活与自然造化中来,因此只学纸上知识而不与后二者打通,极易胶执呆气,僵化陈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社会之书令人通透圆融,自然之书令人超逸从容。
游学之“游”,或许还可引申为旅游、游历之意。同治三年,张之洞进京应试,一日游琉璃厂书肆,得见最近殿试卷数册,“卑靡琐委,毫无正大堂皇之气,所得议论,亦大率人云亦云,绝无独辟蹊径之处,读之令人欲闷。”(张之洞《致双亲书》)这是他无意间翻动了社会之书一角得到的感受。那天的经历,或许与这位年轻探花日后成为革新派巨子有着那么一丝关系。旅游能帮助人增长见识,开拓心胸,回归本质。出游前,宜作些与目的地有关的人文地理方面的功课,方便的话,沿途可拜访些名人,或多与土人交谈,从他们那里获得更多当地社会政治、历史文化方面的信息。旅行途中或结束之后,最好能及时记下自己的所见所闻与所思,其中有价值的那部分,在将来或许会成为最美好的回忆。依赖相机与微信是不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