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广玉兰

唱一曲归来未晚

□汪骁远

三月中旬的春假,我计划想一个人像鸟一样出去旅行。昆山的花正在凋谢,那就去别处再看——春天不止这么短的!我要去上海外滩看郁金香,要去武汉看樱花,要去婺源看油菜……还想去爬山,去旷野里,总之,去哪里都好。我在高德马蜂窝携程一类的出行网站来来回回搜,看了嵩山、泰山、黄果树、神农架、洛阳、西宁……最后决定一个人去皖南自驾。告知我妈,她差点拿着刀从南通追过来让我断绝念想:你多大啊,拿了几年驾照啊,一个人去安徽山沟沟里自驾?我!不!同!意!

那好吧,后来决定再去一次苏州西山,在古渡头边上的民宿住几天,我都美滋滋幻想好了——我把手机一收,电话卡一拔,带着电脑和书和吉他去,沿着太湖吹晚风,晨起看日出,吃各式河鲜:莼菜汤和鲫鱼,每顿都得有!

日子一天天近了,我一天天激动,结果:因为疫情,昆山“全城静默”了。

我就被困在这苏州一隅。原初也还好,有同学,有朋友,有生活,大家进可外出聚餐,吃顿热乎的夜宵火锅,退可校内玩耍,一起上课,一起踢球。

现在好了!连这样的日子都要怀念了!

可是我更怀念的还是远方——那些旅途中偶遇的随机而和善的人,迷茫和充斥着人烟的商衢街道,想到宿醉的早上带着头疼和刚洗完澡的清香,走在长沙街头的日子,想到厦门八市小楼里看见的朝阳和叫卖声,想到无锡南禅寺边香火和烧烤的重辣孜然杂交的刺鼻气味……我知道远方就是一个带有致命吸引力的词语:陌生。行走在陌生里我才觉得我是我,可以更好思索我自己,看见人生百态,看见生活里除我所处的旮旯的另外世界。

我多想继续,去走去看,去在更多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山谷旷野里行走一遭,把我的命交托在交流不息的陌生中。原地固守让我乏味不已,不想再用熟稔的絮语一样的生活碎片去度日了,像一杯不加糖的奶粉,日复一日地冲饮,总会没意思。

可是停下来的也不只是我呢。春假过去了,清明节假期也在静默里缓慢流逝掉了,这是第一个没能和家里人们团聚去祭祖的清明。我们正拘囿于天各的一方里——我在昆山,妈妈在南京,爸爸和家里的猫在南通,舅妈和外婆在通州,舅舅在海门……我们的唯一联系纽带是一个家庭群,各自天南海北分享每天的饭肴,互相窥视各自的疫中生活一隅。而问起各自的状况,也都还行:外婆展示她刚下地拔出来的葱,乡下的一切都能自给自足,河里摸鱼,地里挖菜;妈妈拍了她买的豪华外卖,一顿日料;爸爸那的视频是家里的猫梗着脖子吃鱼的样子,舅舅一个人做了四菜一汤……

接着再打电话给爷爷奶奶,他们也困在家里没法去扫墓,不过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居家生活,也就是喝喝茶,看看电视,读读报纸,做做饭……电话那头,他们乐呵呵地说:“我们好的!我们好的!你在宿舍,你多买点素菜存起来喔!我们这里好得很,你自己要保重哇!”

放下手机的时候,又是孤身一人。继续无奈着继续居家、网课。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一点点转暖,而花期已经要过去了。现在的学校里的花树上,花稀叶茂,满目苍绿,可是我还是喜欢盛满繁花的日子。即使人们歌颂着绿叶的生命力,歌颂着生机盎然,那又怎么样呢?花谢了就谢了,就没了,而绿叶一直都有。柔美绚烂的粉黛青红之色,一个轮回里只能看到一次。从楼上望下去,马路牙子边全是散落的花瓣,掉在路上,步道上,被保洁和环卫用枯枝捆成的扫帚一下一下扫到一起去,粉红的花瓣,淡紫的花瓣,米白的花瓣,此刻都蒙了一层灰,卷曲着,花边焦黄。

看到那散落地上的花瓣,心里有一点难过。这是一场无常的世事。我像掉在洗衣机里的一撮白色卫生纸,被水流裹挟着旋转,被撕扯,除了保护好绿码,什么也不能做。

最苦的是青春年少时分,却不得不安享闲愁。但是未来总归也是会来的,就像花还会再开一样,青山常在,绿水长流,世界的精彩,想来我们还是不会错过的吧。

今天晚上,一个人在宿舍做饭,鬼使神差地偷尝了一口料酒,差点吐出来。我在水池边漱口的时候,听着流水声怔怔出神,仿佛看见了山泉和瀑布,江河和湖海。忽然想到苏州人沈复的词:闲来静处,且将诗酒猖狂,歌一调湖海茫茫,唱一曲归来未晚。

2022-04-16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95186.html 1 3 唱一曲归来未晚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