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端华
清明节的前夜,我突然梦见已经过世三十多年的奶奶。奶奶坐在我家厨房的小板凳上,和爸爸妈妈聊着家长里短。突然妈妈提议我给奶奶唱一首《四季歌》,我有些腼腆,不肯唱,可经不住大人们起哄,就背过身去唱起来: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听,好听!”,我就又接着唱了好几首,唱到兴奋处,梦却醒了。
奶奶名叫刘树梅,出生在海安的一个穷苦家庭,兄妹排行老大,下面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印象中的奶奶具备所有中国传统家庭妇女的优秀品质。奶奶生活在物资极其匮乏的年代,能把一大家子近十口人的生活打理好,真是不易!
在我出生之前,奶奶就完全失明了。她克服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里里外外一把手操持家务:洗衣、做饭、结网、喂鸡、喂羊……奶奶虽然看不见,但对家里的物品摆放了如指掌。我小时候特别担心奶奶切菜的时候会伤到手,灌开水的时候会被烫着,走路的时候会被绊倒,可这些“担心”的情况都没有发生。奶奶说,家里就这么大块地方,每天就这么一些活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哪有不习惯的。奶奶说得轻描淡写,可我还是打心眼里佩服她的坚强与豁达,佩服她超强的记忆力和感知力。
我的脑海中至今铭记着这样的场景:太阳渐渐落山,家家户户点起了煤油灯,可奶奶家始终是黑乎乎的。我走进屋,喊奶奶,奶奶应声从灶台的锅门口走出来,摸着我的头,问我要什么。我说屋子里看不见,这时奶奶才会把煤油灯点上。奶奶说,她一个人在的时候,家里是不用点灯的。刚刚从地里回来的爷爷则在一旁开玩笑:你奶奶为家里省了不少煤油呢!这既是玩笑话,也是真心话。那个年代点灯的煤油是计划供应,要凭“本本”去大队的代销点买。
我们小时候最喜欢去奶奶家了。每次去,奶奶都要从一个缸里摸出点糖果、脆饼、云片糕之类的塞给我们,我们戏称那是个“百宝缸”。这些零食都是姑姑们孝敬的,老人舍不得吃留给我们。这些东西在四十多年前,对于小孩子,那可是特别诱人。
小时的我,总觉得奶奶是无所不能、百毒不侵的。但就在我十岁左右的时候,奶奶真的生了一场病,得的是黄疸肝炎。奶奶怕花钱,不肯住院,但在儿女们的竭力劝说下,还是住进了当地的西场医院。有天下午放学后,我跟着爸爸妈妈去医院看望,就见奶奶躺在病床上,左手吊着水瓶,脸色蜡黄,但精神状态不错。她和床前的儿女们拉着家常,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没过几天,奶奶就出院了。不过后来听爸爸说,由于当时农村医疗条件有限,奶奶看起来康复了,其实并没有痊愈,这给十多年后病情复发埋下了祸根。要不然,凭奶奶那样的好性格,可以活到更大的年纪。
记得奶奶常带着我们去她的娘家走亲戚。有次走路去舅爷爷家,到的时候已近中午,舅奶奶还在门口的地里摘棉花,听说我们去了,马上从地里赶回来做饭。饭桌上,舅奶奶拿出二表叔从部队寄回的麻油,用菜叶子蘸着往我们这些孩子的碗里滴了几滴。那几滴麻油的香味,至今仍让我回味无穷。还有一次,奶奶带我去看她的一位叔伯弟媳。那是位独居老人,长得矮矮瘦瘦的,一双小脚在二十平方米左右的茅草屋内忙里忙外。两位老人似乎好长时间没见了,拉着彼此的手不肯松开,一直聊到傍晚时分。奶奶心地善良,对于别人的苦,总能感同身受,总想帮一把。
我对奶奶最歉疚的一件事,是让奶奶摔了一跤。那时我刚学会蹬自行车,而且只会一种叫作“掏猫洞”的骑法,别说带人,即便自己骑,也是晃晃悠悠,很不稳当。但我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次从大姑家回来,硬是逞能要骑车带奶奶。奶奶紧紧地抓着车后座,我能感觉到她是多么的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大概走到一半路程时,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我和奶奶连人带车滚到路边的沟渠里。幸亏奶奶没有受伤,我也毫发无损。回到家后,我没敢把这件事告诉爸爸妈妈,奶奶也从未提起过。但是通过这件事,我懂得了敬畏,也懂得了包容。
如今,奶奶离开我们已经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多年,我经历了很多世事,明白了很多道理,但是奶奶的朴实和坚韧始终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