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广玉兰

古城四季美食

□陈根生

春天“打春卷皮”,夏天“撒虾糍儿”,秋天的“延生果”,冬天的“斡番芋”,它们虽然不登大雅之堂,确是我童年小小心目中的最爱,用现代话来说也称得上是城市美食名片,我姑且叫它们古城四绝吧。

打春卷皮

春卷是古城的一道季节美食。据说千年前唐朝就有了这“咬春”的习俗。

农历进了腊月,迎春桥上就有打春卷皮的摊位摆出来了:一个小炭炉,一块热铁板。

“打春卷皮”的大妈,手上不停地甩动一团面,突然一个俯冲搁在热铁板上又随即提起,这一搁一提再一翻转,一张圆圆的雪白的春卷皮就打出来了;100分的春卷皮薄如蝉翼,平如仿纸,不见一点疙瘩,对面照见人影。买回去包进韭黄肉丝馅、荠菜肉丝馅、青蒜茶干什么的,放在油锅里一走,摆在盘子里,一家人围坐着蘸香醋吃,舌尖上的春天就这么来到人间。如皋人饮食之道崇尚“淡、杂、鲜、野”四个字,春卷就扛了三个字。俗谚道:“立春吃春卷,天地一家春。”

我小时候去买春卷皮时总爱在那摊子上多待一会儿,喜欢目不转睛地盯住大妈甩面团的那双神奇的手出神好一会,如同春节庙会上盯住浇糖画的那双手,捏面塑的那双手……祖父笑道:“乖子看一眼,呆子相到晚。”他笑他的,一把年纪的老爷子能懂我们娃儿的心思么?

撒虾糍儿

夏天的“撒虾糍儿”则是另一片风景。

临街的一只大铁锅,满满的油呼呼冒泡翻滚。老板用小酒盅不停地舀着面团下锅,翻腾几下变成“油老鼠”上来,一排排、一摞摞等待出售;但虾糍儿则是现买现做。只见老板娘拿出一个小碟,舀起一滩烂面,朝滚烫的油锅呼地一撒,就像渔民撒网,油面立刻膨起一片花,轻轻放上一只盐渍过的青虾,虾身红了,金黄的面花也被大筷子撑起滤油,这就是虾糍儿。虾糍儿必须趁热吃,一小片一小片地咬下来咀嚼,才能欣赏到嘣脆、酥香的美妙口感。

油饼是焵的,油老鼠是下的,油豆腐油条是炸的,唯有虾糍儿是撒的。油饼之类是填肚子的,虾糍儿则是哄嘴巴玩的,有得嚼没得咽,乡亲们称之为“刁肴”。

烟熏火燎的石板街上每天都有一场美食小吃大合唱,面香、油香、豆香、葱香、虾香……混合在一起缓缓流淌,古城在慢慢生活。不知不觉间黄昏已经褪去,华灯初上,青色的暮霭悄悄四合了。

老街坊最爱光顾的这家虾糍儿店,一家三人。只老板娘一人能撒虾糍儿,全靠经验和灵巧;老板撒不起来,小老板撒不起来,两个大男人只会油老鼠的干活,所以只得乖乖打下手。我们拿在手里咯嘣咯嘣几分钟一块虾糍儿就品尝完了,可人家这手艺恐怕没有一年半载是练不出来的。

也因此,古城的晚茶时分油老鼠们依然活蹦乱跳,而虾糍儿却难见倩影。

延生果

秋天,东大街牌楼口歪嘴儿家的延生果上市了。

如皋人的嘴就是刁,说道:“烧饼要吃屑子,花生要吃瘪子。”为什么呢?烧饼屑子别看不成样子,它全是精华,是饼香、酥香、葱花香、芝麻香的最后集中地,烧饼品质越好,吃起来屑子越多,特别是老年人牙口不好那屑子绝对是宝。

花生瘪子呢其实也并不瘪。吃炒花生,剥开壳,前面那颗饱满的大的花生仁叫花生米,后面那颗瘦精精的小的叫瘪子;大的吃几颗就满嘴是油,小的则有得嚼没得咽,越嚼越香,又不腻嘴,所以瘪子更受欢迎。

聪明的商家发现了商机,专门把瘪子拣出来做成一个品种,东大街歪嘴儿家的摊位玻璃罐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大的称花生米,瘪子称“延生果”。

祖父让我替他打二两瓜干酒时总吩嘱道:“再带一包延生果回来。”歪嘴儿真正做到“童叟无欺”,他并不因为我一个小屁孩,又是二两延生果的超小生意,他总是亲自掌戥,让我看秤杆上的小星星,然后包成一个漂亮的三角包交到我手上,末了还特地拈三四粒放到我小手心,说:“这是跑脚工,香香嘴啰。”歪嘴儿是个很和善的老人。

延生果有人写作“盐生果”,那是指制作时用食盐烫囟,使其炒熟后有咸味。歪嘴儿家花生米、延生果是分开烫囟的,我就见过他家院子里用筛子分别晾开,上锅也是分开炒,诀窍恐怕也就藏在这一区别中!

记得祖父说过歪嘴儿家的延生果选用的是当年上市的新花生,而且都是专人到如皋西南乡高沙土地区采购的优种花生,优秀的食材也确保他家的“延生果”在古城“仅此一家”。

东大街,流淌在我血脉中的衣胞之地;延生果,我的香酥酥的美丽乡愁!

斡番芋

先请看一位台湾同胞的深情描述:“霜降、冬至以后天气寒冷,山芋块茎内淀粉转化成糖,城市有一等市民,弄一口铁锅,支上锅箱(瓦制品),待水满过地产山芋,木柴架火,便细细地斡起山芋来。斡山芋是如皋一隅的方言,大火烧足,小火细焖的方法,其发音近似入声wo……褫其赭红皮,露其象牙黄,用尽吮(如皋人发音为哮鸣切)、咂、啜、啃的唇上功夫,剩下浅褐、板平、黏乎乎拖腻带汁的底粑,虽成鸡肋,却仍放入口内细细咀嚼吃下。”(台湾版《如皋文献》第四册《如皋小吃》(北门于六))

这位“老如皋”还说,当年旅居如城的日本侨民偷偷回去依葫芦画瓢,结果没有一次成功做出如皋味道,沮丧地不断说“出来麻圣”“出来麻圣”。

这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事,我的记忆是从上世纪四十年代开始的。我有幸童年赶上了“斡番芋”。那是在下午三四点钟,城里人家吃晚茶的时候,一个瘸老汉挎着一个小木桶走进巷子叫卖:“斡番芋!”母亲总是拿只碗去拣一两块中不溜儿的、并且烧出金黄疤子的,瘸老汉秤完还在你碗里加一勺黏稠的汤汁。瘸老汉的斡番芋鲜甜、软糯、焦香。邻居大妈说:“瘸爹,你可把番芋的骨髓都斡出来了!”邻居大爷笑道:“瘸爹,你这斡番芋斡出一番学问来了!”无论是早晨,还是午后,只要瘸老汉的斡番芋一过,整个巷子都香悠悠的、甜丝丝的。

说真的,我至今仍然怀念那焦糖味的汤汁,缱绻舌尖,经久不去。当年那碗底的汤汁渣子是我的最爱,我的小舌头每次都是干净、彻底地完成任务的。

说真的,此后我吃过各种吃法的热山芋:煮的,蒸的,烤的,炸的……最好的也只能打个80分,比瘸老汉的“斡番芋”味道差远了。

“斡番芋”远去了,我的童年也远去了。

散落在青砖黛瓦石板街上的那些所谓“雕虫小技”,哪一样不是如皋人的聪明才智和多年经验的积淀和结晶,哪一样不给古城人民带来了许多生活的乐趣!给古城恬淡而质朴的传统生活增添了几分精致甚至诗意。

可惜除了“打春卷皮”,其余“三绝”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滚滚长江东流去”而望“绝”兴叹。

2022-04-16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95184.html 1 3 古城四季美食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