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剑波
绘图 瞿溢
进了腊月,李煜就跟淑玉商量接老爸来上海过年的事。李煜的理由是:“我伲结婚好多年,小鬼也上一年级了,老爸连我屋里门朝哪儿开都勿晓得,再说我姆妈……”李煜说的是上海话,他来上海打拼多年,耳濡目染,上海话说得呱呱叫,连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淑玉都佩服。
李煜话没说完,淑玉就打断他,侬勿要讲了,阿拉没意见。淑玉的这个态度让李煜颇感意外。前些年,李煜不止一次探过淑玉的口风——请父母来过年——淑玉都以各种理由婉拒了。
李煜认为,淑玉这次松了口,与去年回老家奔丧有关。李煜的母亲缠绵病床多年,去年这个时候终于撒手西归了。淑玉主动提出跟他回老家跟婆母告别,这让李煜很欣慰。
说起来,淑玉和李煜结婚多年,只见过婆母一次,那还是在他们的婚礼上。他们的婚礼是在上海一家酒店办的,堂兄开了五菱面包,送李煜父母和几个亲戚过来。婚礼结束后已经是深夜,二老顾不上到他们的新房坐坐,又连夜赶回乡下了。
淑玉做梦也没想到,去年跟李煜回乡下奔丧,结局却是灰溜溜的。
问题出在“关脸”上。当地风俗,安葬头天午夜12点前,要给死者“关脸”,即把棺盖钉上。后来禁止火葬,没了棺盖可钉,只好用白被单把死者包扎起来,等到第二天送到火葬场火化。
死者在被“关脸”之前,身下垫的尿布要抽掉,俗称“抽尿布”。当地人普遍认为,要是不把这块尿布抽掉,死者将无法顺畅“往生”。
乡下人是很看重“往生”的。“往生”就是“舍此往彼”。“舍此”是舍离目前的苦海,“往彼”,“彼”是哪里呢?就是彼国,就是极乐世界,弥陀的净土。
本来,抽尿布这差使应该是死者的女儿来做。要是死者没有女儿,那就要由儿媳来完成了。李煜是独子,所以这项很重要的任务就历史性地落到淑玉头上了。
淑玉当时倒吸了口冷气,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就是打死她,她也不敢给婆母抽尿布啊。事实上,淑玉到了乡下后,一直没敢看躺在灵堂上的婆母一眼。
在她十岁那年,母亲带她去殡仪馆,跟躺在鲜花丛中的曾祖母告别。她曾见过慈祥可亲一脸笑的曾祖母。可是,那天,在殡仪馆大厅,当她把目光投射到曾祖母的脸上时,她看到的是骇人的表情,狰狞,扭曲,仿佛曾祖母是在极度痛苦中死去。从此,曾祖母可怕的表情一直印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再也不敢一个人在夜晚的弄堂走路,睡觉都要亮着灯。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有很多次去殡仪馆跟死去的长辈告别的经历,但她再不敢看亡者的脸了。如果挨近婆母给她抽尿布,她无法保证自己的目光不投射到婆母的脸上,一想到那种可怕的情景,她就毛骨悚然。
就在众亲戚等着她给婆母抽尿布时,她却夺门而出,朝停车的河道奔去。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所有人都惊呆了。当人们回过神来时,就听到汽车发动的引擎声。淑玉连夜赶回了上海。
李煜认为,这次淑玉同意公公来上海过年,有弥补去年的“过失”,向公公道歉的意思。
第二天,李煜打电话给他的老爸李秀奎。李秀奎刚过六旬,在上海,这个年纪的男人还算中年,被称做“大叔”什么的,但乡下人李秀奎看上去就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头了,头发胡子都白了,牙齿松动了,腰背佝偻了,尿线直接垂下来,在田头掏出老家伙小便,裤子门襟总会湿一大片。李秀奎勤俭持家,老实善良,村里人都叫他秀奎。他习惯了,有时小孩子冲他喊一声“秀奎”,他也答应。
李煜在电话里很郑重地说,爸爸,请您来上海过年。李煜把“请”咬得很重。秀奎却轻描淡写道,再说吧,离过年还早呢。李煜说,今天都腊月初五了,也就三个多星期的事了,三个星期一眨眼就过去了。秀奎还是不改口,再说,再说吧。
在李煜看来,“再说”意味着可能性。他了解老爸的脾性,老爸不愿干的事,直接就回绝了,从不拖泥带水。李煜觉得,老爸的轻描淡写其实是举轻若重。站在老爸的角度考虑,他现在成了老鳏夫,他会害怕孤独,尤其是在万家团圆的除夕。何况,老爸舐犊情深,一直惦念着从未见过面的小孙子。总之,老爸没有理由不来上海过年。
随后的几天,李煜每天晚上都不厌其烦地给老爸打电话,直到老爸不再端着了。不过,秀奎说要到腊月二十五六才能动身,在这之前,他要收拾好田里的农活,要洒扫屋舍,要把猪圈里的猪杀了,还要蒸点馒头捣点糕,再做点花生糖什么的。
李煜说,上海什么都有,空着手来就行。
秀奎语气很坚决:哪有过年不蒸馒头不捣糕的,老祖宗的规矩不能破。
时间很快,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五。李煜准备回乡下接老爸。秀奎说,三伢要到上海办年货,顺便把我捎过去。三伢是李煜的堂兄,开五菱面包,专门给村里跑运输。
腊月二十六上午,五菱面包就到了李煜夫妇居住的小区。这套离黄浦江不远的房子,还是十年前买的,去年他们在浦东买了一栋别墅,正在装修中。
五菱面包直接开到楼下。早已候着的李煜推开车门,吓了一跳。车子的两排座位都卸掉了,车厢装满了东西,计有:新酿米酒两坛,新鲜大米两布袋,红薯两麻袋,蔬菜两筐,猪肉两扇,宰杀好的鸡两只,菜籽油三桶,土鸡蛋两箩,馒头五方便袋,年糕各五方便袋,花生糖两玻璃罐。
此外,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扎着,不知里面装着什么。车厢角落里还摆着一只很大的风筝,上面嵌着好多竹哨,呈五角星排列。这种风筝一上天,就会发出悦耳动听的哨声,方圆十里都能听到。
李煜开玩笑说,老爸,您这是到上海来赶集啊。
秀奎不紧不慢地说,都是自家种的养的,没打过药水,没施过化肥,安全环保。
淑玉呢,喜煞了,又忧煞了。
喜的是公公带来的每样物事(上海方言,物品)都是好东西。在上海,你一辈子都吃不到没打过药水没施过化肥的蔬菜。上海超市的大米都有股陈芝麻烂谷子的味道,而老爸带来的大米,隔着布袋就有好闻的米香溢出来。红薯近年来风靡上海居民的餐桌,要长寿吃红薯嘛。虽然上海大大小小的超市都有红薯出售,但都颜色灰暗,老气横秋,硬得像土坷垃,来路可疑。而老爸的红薯脆灵灵的,红茵茵的,娇嫩嫩的,一看就忍不住想咬一口。
淑玉喜欢吃鸡,但现在用化学饲料沤大的肉鸡松垮垮的,一看就没了胃口,所以她很久没吃鸡了。她看到公公带来的鸡,味蕾一下被挑起来了。公公的鸡,腿又细又紧绷,这可是土鸡的明显特征。几年前,她吃过一次土鸡。那是她乡下的姑妈到上海看病带来的。那只又结实又香的土鸡,全家人整整吃了三天,最后用鸡架烧汤,又吃了一顿。
那次姑妈也带来了土鸡蛋。跟超市买的肉鸡蛋比,土鸡蛋的味道就是不一样,炒出来是黄灿灿的,不像肉鸡蛋,炒出来是白花花的,一看就没有了吃的兴致。
公公说他的猪喂的是野菜和粮食,整整养了一年才长大,这年头到哪儿去找这样的猪啊。
淑玉愁的是,这么多东西放哪儿啊。冰箱倒是还有空间,不过也只能放两只鸡、一部分猪肉和鸡蛋。剩下的可是大头,厨房小,根本搁不下,单是那两坛米酒就占了很大的地方。
这一天淑玉没去上班,忙着处理公公带来的年货。淑玉打电话给姆妈和阿爸,说乡下的东西,老宝贝的。阿爸听说有乡下的米酒,忙说,别的阿爸勿要,米酒给我留一坛。阿爸已经好多年没吃到乡下的米酒了。老头子还说,请转告李煜的父亲,有机会我们老兄弟喝一杯。
淑玉当即每样拿点,米酒则灌在纯净水桶里,全放进后备厢,送到姆妈家里。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