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江海文学

乡下爷爷(小说)

□刘剑波

李煜从厨房抢奔过来。他看到淑玉裹着浴巾从卫生间跑出来,披头散发,丧魂失魄,好像整个人都疯了。他看到秀奎像根木头杵在卫生间门口,嘴大张着喘气,嗓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无法下咽的东西。

秀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书房的。他六神无主地坐在沙发床上。他觉得沙发床在坍塌,地在坍塌,房子在坍塌,整个世界都在坍塌。

他想象着即将发生的一幕:穿上衣服的淑玉像泼妇那样跑过来大吵大闹,破口大骂“老不死的”,不,她会骂“老流氓”。你个千刀万剐的老流氓!她会指着我的鼻子骂,她尖细得像锥子的手指快要戳到我鼻子了。不,不,她不会戳着我的鼻子,她会揪住我衣领,扇我耳刮子。

李煜站在旁边干看着,他除了干看着,还能做什么呢?说句公道话吗?他又能说什么公道话呢?

秀奎进书房时把门关上了,现在他又把书房门推开了。他不想让淑玉一脚把门踹开,不想弄出很大的动静,不想让邻居听到,不想惊醒睡着了的杰克。

秀奎想象中的一幕并没有出现。真实的情况是,淑玉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嘤嘤地哭。李煜不知在说着什么,声音很小。

秀奎在等待。等淑玉来兴师问罪。其实秀奎倒是希望淑玉来大闹一场,甚至揍他一顿。

可是淑玉没来。秀奎就等李煜来。淑玉不来,你做儿子的应该来吧。我要跟你解释,我不是故意的。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李煜也没来。

天亮时,秀奎听到淑玉的说话声,很模糊,就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秀奎从沙发床上爬起来。客厅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响声。

秀奎窥见淑玉拖着行李箱,朝门口走去。

那是一只特大号的行李箱,当年李煜考上了大学,秀奎也买了个这样大的行李箱。那天,秀奎和贵凤去车站送李煜。贵凤挽着儿子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秀奎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行李箱的四只轮子在车站的水泥地上滑行,发出的声响也是咕噜咕噜的。

后来,行李箱被驾驶员塞进大巴的肚子里。秀奎眼巴巴地看着大巴朝车站大门驶去,最后消失在了那里。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里,那种咕噜咕噜声一直萦绕在秀奎心里。

秀奎的注意力都在淑玉身上。当门被打开时,秀奎才发现李煜的身影。李煜和淑玉一起离开了家。门带上后,楼梯上响起了他们下楼的脚步声。

杰克睡得正香,小嘴咧着,还不时吧嗒着。秀奎把杰克露在外面的脚轻轻塞进被子里。

秀奎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有几次他俯下身来,想亲亲小家伙的脸蛋,但又怕胡子扎疼了小家伙,最后改成摩挲摩挲杰克的小手。

房间靠窗户那儿搁着一台钢琴,琴盖还敞着,摊着琴谱。钢琴的上方挂着杰克的大照片。杰克微笑地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秀奎想,如果杰克开口说话,会跟他说什么呢?

李煜是在车子里看到秀奎从楼下单元门里出来的。李煜已经在车子里坐了好长时间了。他不想上楼。他觉得无法面对老爸。他觉得自己有了严重的心理障碍。

一看到穿戴整齐,左手拎着包,右手拿着风筝的老爸,李煜就松了口气,他觉得这是最完美的结局。

老爸的白头发在阳光下特别刺眼。老爸的腰背已经越来越佝偻了,而以前是多么挺直啊。老爸的腿脚也没有以前利索了,有点笨重和僵滞。老爸走几步就扭头往后看看,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下似的。老爸走近了李煜的车——住户的车都停在两幢楼之间的空地上——还朝挡风玻璃看了一眼,可是并没有看清车里的李煜。老爸擦着车子走过去了。

李煜从后视镜里看到,老爸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腰里掏出老人机。李煜的直觉是,老爸会打电话给他。他一下子紧张起来。他的苹果手机放在副驾座上,他拿起来,想把手机关了。他往后视镜瞥了一眼,老爸并没有打电话,只是犹豫了一下,又把老人机放进了腰里。接着,老爸拎起包又往前走。

出于一种复杂的心情,李煜下了车,远远跟在老爸后面。有几次他想喊老爸,可是却始终喊不出来。他能做的,就是远远跟在老爸后面。

秀奎走出小区,来到了马路上。秀奎停下来,又掏出了老人机。秀奎还是没打,又放回去了。

不远处有公交站台,李煜以为老爸会去那儿乘公交。这儿离长途车站很远,得转几次车,要是乘地铁就很方便,但老爸应该不知道怎么乘地铁。他这种年纪的乡下老人,不会有地铁概念。

仿佛有一股力量迫使李煜加快了脚步。如果从空中俯瞰,你会看到他与老爸之间的距离在缩短。还是那股力量,让他说服自己喊停老爸,让老爸跟他回家。

但是老爸上了一辆出租。因为风筝无法拿进车里,只好搁在后备厢里,后备厢的门无法关上,只好打开着。这让李煜很意外。李煜觉得老爸是永远不会坐出租的。老爸是个很节省的人,一分钱都会掰成两半花。他只能坐很便宜的公交,然后坐便宜的大巴回家。

晚上,杰克和妈妈下班回家。杰克跑在头里,一上楼梯,杰克就喊“爷爷”。淑玉在后面骂,侬喊魂啊!虽然安装了门铃,以杰克的身高也能够得到,但杰克从来不按,总是乱敲一气。开门的是李煜,杰克也不叫人,直接问,爷爷呢?

李煜说,爷爷回乡下了。杰克不信,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随后进门的淑玉问,阿爸回老家了?李煜黯然地点了点头。杰克没找到爷爷,也没找到那只风筝。杰克伤心得哭了起来。淑玉对李煜说,勿要管伊,小鬼哭一阵就会好的。可是杰克哭了一阵后情绪并没有好,一直落落寡合,百无聊赖,做啥都没劲。这种情绪一直延续到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上海禁放爆竹多年,小区很安静,行人也少,偶尔有人遛狗,在甬道上一闪而过。但黄浦江边却有很多穿着鲜衣华服的人在游玩,还有不少高鼻头的外国人——这是杰克从高倍望远镜里看到的。让杰克惊讶的是,他还看到了在蓝天下翱翔的风筝。

杰克的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他一边微调焦距,一边缓缓转动镜头。终于,他看到了爷爷。爷爷穿着黑色棉袄,衬得头发越发白了。爷爷站在广场角落里,那儿游人比较少。爷爷来回走动着,两只手拽着风筝绳,高高举着。这台高倍望远镜的分辨率太高了,杰克甚至能看清那根细细的风筝绳,灰色的,结实,悠长。

爸爸,妈妈,你们快来看爷爷!杰克叫了起来。

李煜和淑玉都在望远镜里看了看。淑玉说,不是阿爸,阿爸肯定回乡下去了。李煜说,我看有点像。杰克信誓旦旦地说,那就是爷爷,你们听,还有哨声。李煜和淑玉都竖起耳朵听了听,不过他们既没说听到,也没说没听到。杰克提出一个在大年初一看来很合理的要求:我要去黄浦江边玩!杰克没有说“我要去黄浦江边和爷爷放风筝”,而是说“我要去黄浦江边玩”。

李煜用商量的口吻对淑玉说,那就带小鬼去黄浦江边白相白相?

淑玉说,阿拉去换件新衣服,过年要穿新衣服的。(五)

2022-06-20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101172.html 1 3 乡下爷爷(小说)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