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志刚
古时南通是一片沙洲,由长江冲积入海而成。据说从宋代开始,由于沿江一带地势低洼,为了防洪抗涝、便于生产生活,先祖在居住地筑堤挖塘、疏通水系,逐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村落聚居方式——圩塘,在港闸地区就有四十多个。
也许缘于小白龙的传说,我的衣胞之地叫白龙三圩。圩塘呈条状地形,与长江平行走向,东西长约三里地。整个圩塘划分着近二十个园基,每个园基居住着三五户(或一大户)人家,园基前面都有个河塘,由土坝头通往外面,坝下有涵洞,塘水相通;园基后面有一条横沟,架块小木板桥便于出行。园基与园基之间,有一条夹沟相隔,夹沟连通河塘和横沟,而横沟的两头就连着河港直通长江,形成了一张纵横交错的水系网格。圩塘前后,就是祖辈赖以生存、耕耘劳作的连片农田。登高远眺,村庄与农田相间,园基傍沟塘而筑,草房瓦屋掩映于树木竹林之中,恰似一幅《江畔村居图》。
我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圩塘就像一个温馨舒适的窝巢,更像一位慈祥善良的母亲,遮风挡雨,悉心呵护。当年圩塘里的童趣旧事至今令人依恋难忘。
圩塘的春天是最美的季节,到处生机盎然。清晨,当我倚靠着门框,揉开惺忪的眼睛,春阳高照,烟雾迷蒙,确有一种“醉春烟”之感。院子里的桃花开了满树,屋前的油菜花一片金黄,墙脚边的野花星星点点。从墙土的泥洞里钻出来的蜜蜂,悬停在花蕊上方。沟塘边的芦苇、茭白等水生植物长出了芽叶,河水在绿色的映照下,变得更加清澈透明。苇草随着水流摇曳,几尾小鱼穿梭其间,一只红色蜻蜓静静地立在芦芽尖上。有的小伙伴提着淘箩、网袋来到塘边,捞到一些小鱼小虾,放入盆钵里,津津有味地观赏。有的小伙伴,用一根细线,一头系块白纸片,一头扎在竹竿上,跑到菜花丛中引诱粉蝶翩翩起舞。还有的小伙伴,将芦叶折成风车轮,穿在芦苇棒梢上,迎着风不停地转动。从头顶掠过几只燕子,牵引我的视线,望向远处的田野。前方是连片的农田,拔节孕穗中的麦田绿波荡漾,旁边的几块水田里,膘肥体壮的水牛在埋头耕田。刚脱去棉袄、穿着单衣的人们,忙碌着播种育秧。“喳喳喳”,几声脆亮的鸟鸣传入耳中,是河边的榆树上有只喜鹊,翘着尾巴欢叫着。圩塘的春天,就像一张水彩画稿,由黑白渐渐变成淡彩,继而五彩缤纷、姹紫嫣红。
炎热的夏天可能是多数人心生厌烦的,可在圩塘孩子们的眼里,却是一个心生欢喜的季节,因为许多有趣的玩法可以带来无穷的快乐。赤脚走在发烫的堤岸上推铁环,赤身泡在河港里打水仗,走村串社去看露天电影……从早到晚,乐此不疲。一个酷热的午后,大人们将桌凳搬到树荫下,或卸下门板搁在门槛上,轻摇蒲扇进入了午休模式。我邀上两三玩伴,肩扛捕蝉工具(一根长竹竿,竿梢绑上一个铁丝圈起来的小塑料袋),顶着烈日,直奔蝉声大噪的地方而去。来到树下,仰头踮脚,屏息凝神,轻轻地举起竹竿,将塑料袋口慢慢地伸向扒在树枝上的蝉,在快要接近的时候,迅疾一扣,蝉就飞落袋中不停地扑棱,成了囊中猎物。沿着圩塘周边一圈下来,总能捕获几十只。回到家里,大部分战利品成为鸡鸭的美食,偶尔将几只蝉放到煤球炉上烧烤,一股焦香扑鼻,蝉的肩胛肉在那个年代也算是上等的休闲美食。
夜幕降临,天空繁星点点,纳凉的人们在竹榻上或坐或躺,一边拍打驱赶着蚊虫,一边东拉西扯地聊天。我急匆匆洗完澡,随着已在门口等候的小伙伴们,拿着手电筒,握把小鱼叉,到河塘边转悠起来。也许是因为少了外来干扰,或是鱼类生物习性缘故,鱼儿在夜晚喜欢游到河塘边觅食集聚。我们蹑手蹑脚地来到芦苇稀少的岸边,顺着手电筒照射的光柱,清晰地看到鱼儿在悠闲地游弋着。这时,你只要“稳准狠”地将鱼叉往下一戳,鱼儿往往就会被扎住。有的大鱼力气大,在被扎中后很容易挣脱,需要小帮手沉下身子,连鱼带叉一起捕捞上来。戳鱼过程紧张而刺激,伴随着阵阵蛙声、点点萤火和习习微风,充满了情趣。当看到端上餐桌的河鲜美味,更有一种劳有所获的成就感。
金色是秋天的主色调,收获则是秋天的主题曲。当开镰秋收的帷幕拉开后,整个圩塘就像一个战场。黄澄澄的大田里,割稻的、捆秆的、挑运的,挥汗如雨、号声铿锵。战场中心应该是塘边的打谷场,机声隆隆,尘灰飞扬,人头攒动。四五百平方米的场地,除了北面的一排仓库、牛棚,另三面连绵堆着高高的稻秆垛。场地中间装有一台脱粒机,在马达的带动下飞速运转,几个操作手捧着稻秆有序的轮番上机脱粒,旁边捆草、堆谷、装袋、搬运的,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几个小伙伴却玩起了“躲猫猫”游戏,由于草垛粮囤构成的复杂地形,要将躲在暗处的一个个找出来,确实不容易。有位小伙伴在草垛根掏个洞,躲藏在里面,时间一久竟睡着了,游戏结束都没见回家。“季节不饶人”,鏖战秋收,需要家家户户总动员,男女老少齐上阵,健朗的老人磨刀搓绳煮饭菜,大点的孩子则送饭送水带弟妹。可见,这个时节小伙伴们的游玩时间是很少的。水稻抢收后,紧接着就是秋种,耕地挖墒,播种施肥,广阔的田野里,到处都是劳作的身影。等到秋播收工、粮棉归仓,忙碌了一年的人们才伴着南归雁鸣,带着浑身疲惫,更怀着丰收喜悦,进入了难得的农闲时节,这时已近深秋了。
冬季的圩塘变得简约而寒瑟,树上的叶子早被秋风刮走了,树枝像曲折的线条无序地伸向空中;河塘边的芦苇被齐根砍去,露出光秃秃的河坎;打谷场上,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在草堆里觅食。“老鹰抓小鸡”“官兵捉贼”“冰上打陀螺”……多数孩子的手脚生起了冻疮,仍顽强地进行着驱赶寒冷的游戏。不知不觉中,春年正悄然临近。在腊月里,蒸馒头是圩塘人家的必选动作。由于技术、器具等因素,普通人家一般难以独自完成,需要一户牵头、几户联手方可搞定。每到这时节,整个圩塘炊烟袅袅、热气腾腾,搬柴火的、送面粉的、拿锅盆的,抬筐的、拎桶的、推车的,都在圩塘里穿梭忙碌。和面、发酵、包馅、拉条……制作工序颇为复杂。轮到我家开蒸,已近半夜,坚守在制作现场的我,依偎在灶膛旁的柴堆边,照着大人的吩咐往灶膛里添着柴火,脸蛋被灶火照得通红,眼睛里跳动着燃烧的火苗,周身感到暖烘烘的,心里充满着对春天的渴望和未来的憧憬!
光阴荏苒,圩塘,萦绕心头的永恒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