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健全

前不久，在“文汇笔会”公众号上，读到卫建民的一篇《汉语成语小词典是我最早读的文字书、历史书》，文中讲到：“我跟着妈妈去村里的供销社，在图书文具柜台，央求她给我买一本军绿色封面的《汉语成语小词典》。这本由北京大学中文系一九五五级语言班同学于一九五八年集体编写、同年由中华书局出版的小词典，陪伴我度过无学可上的日子，是我最早读的文字书、历史书。”联想自己，不曾无学可上，但每学期不过语文、算术两本书而已，在那文化荒芜的年代，它何尝不是我“最早读的文字书、历史书”？

夜晚，从阁楼书柜里取出珍藏的这本小词典。虽说已然残损，原先绿色的塑料封皮都脱落不见了，但抚摸着儿童时代仅存无多的求知证物，重温不少词条上漫漶的点点与划线，以及稚拙的字迹，记忆一下子激活了。

那还是1973年我上小学二年级时，跟着妈妈上街买年货、年画，在如城跃进路钟楼前的新华书店，央求她给我买这本心仪的《汉语成语小词典》。它是1972年7月商务印书馆的第三次修订本，收成语3013条，连同释义在内字数26万余字。精装64开的小词典定价七角，与当时猪肉价格相当，犹记小词典到手，我喜洋洋矣，妈妈则嗔笑道：“一顿红烧肉可没喽！”

嗬，打开小词典，真如吃红烧肉似的津津有味。若论欢喜的程度，着实有如词典开篇的第一条成语——“爱不释手”。我甚至觉得这条成语专为我设的，莫谈晨昏夜读每相亲，就连腊月朔风里帮大人排队买年货，抑或灶台边帮忙添柴烧灶，也没落下它。

其实，那时顶多识几百个字，但因掌握了汉语拼音，于是，一页页、一行行、一条条朗朗上口地读呀，背呀。这样一举两得，不仅多识了课本上见不到的文字，而且知晓了许多历史典故，朦胧中好像天光乍现，打开了一个波澜壮阔的世界。譬如，“画龙点睛”“庖丁解牛”“围魏救赵”“完璧归赵” “背水一战”“破釜沉舟”“初出茅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等等，一条成语就是浓缩的一段历史，一个历史情景、一个历史故事、一条睿智的哲理。有的，甚至还是一首美丽的诗篇，让人走心，如“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等。当然，也有让人锥心的成词——“莫须有”，秦桧竟以“莫须有”的罪名谋害精忠报国的岳飞，千古奇冤，令人痛惜。

由此，浸淫于成语的世界，思接千载，内心似也丰盈起来。算是爱屋及乌吧，即便后来上了初中，改革开放，书如雨后春笋一样多了起来，依然乐在其中，喜读一本本《中国成语故事》连环画，以及《东周列国志》《三国演义》《水浒传》《说岳全传》等连环画及原著。

记忆犹新的是，小词典还成了我造句，乃至写作文的宝库。这是因为词条是编辑者寻章摘句，从报章杂志、文学作品以及各种选集、论文集上收集语料，抄录包含成语的例句而来。所以，造句时，小词典常派上用场，依样画葫芦，唾手可得。而待到这本小词典差不多翻烂的时候，写到作文，觉得成语就像一块块拼图或零部件，只要信手拈来，拼接就成。如谈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必说“锲而不舍”“学而不厌”，还是“循序渐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就是反对“浅尝辄止”“一曝十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是言必有中。当然，如果更上一层楼，再来一两句《劝学篇》里的金句，如“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可谓点睛了。

同时，成语作为日常信息交流的工具，还是出神入化的雅言。往往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心有灵犀一点通，让对方莞尔一笑，也倍感受用。如果要举例子，那简直不胜枚举。对此，正如张爱玲在随笔《洋人看京戏及其他》中所言：“中国人向来喜欢引经据典。美丽的、精辟的断句，两千年前的老笑话，混在日常谈吐里自由使用着。这些看不见的纤维，组成了我们活生生的过去。传统的本身增强了力量，因为它不停地被引用到新的人，新的事物与局面上。但凡有一句适当的成语可用，中国人是不肯直接地说话的。而仔细想起来，几乎每一种可能的情形都有一句合适的成语来相配。替人家写篇序就是佛头着粪，写篇跋就是狗尾续貂。我国近年来流传的隽语，百分之九十就是成语的巧妙运用。”

夜已央，静悄悄，有风来，徐徐翻动着泛黄的纸页，字里行间飘着历久弥香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