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之

如果说最近有哪个作家的小说我反反复复去读，应该是米兰昆德拉的处女作小说《玩笑》。

米兰昆德拉的作品里包含了对于人的三个层次的思考——人的社会关系（譬如男女之间的情爱关系、家庭、朋友这类的关系），人的政治关系，以及关于哲学层面的思考。

回到《玩笑》。故事发生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捷克，大学生路德维克在写给女友的书信里开了一个带有反动言论的玩笑，因为这个玩笑，被他当时的好朋友泽马内克出卖，导致他被开除党籍学籍，去俄丝拉发矿下服长期兵役。阔别15年回到故乡，路德维克筹划报复毁了他一生的泽马内克，因此和他的妻子埃莱娜幽会。却在最后，路德维克发现，泽马内克和埃莱娜的婚姻本就名存实亡，反而是因为这场私情，帮助泽马内克成功结束了不幸的婚姻。复仇最终沦为一个玩笑。

《玩笑》里的思考如同一个又一个漩涡风暴，有无数的伏笔和复杂的意象。每一个人都承担着比表象看起来更复杂的矛盾与冲突。

比如背叛好友的泽马内克，是土生土长的布拉格人，但非常热爱摩拉维亚，热爱民俗文化，因此和身为摩拉维亚人的路德维克很亲近，这是他人性里的一面；与此同时他也会为了坐稳主席位置，背叛好友。哪一面是真，哪一面又是假？在他已过而立之年，一方面已经转变了立场，从一个曾经背叛者的角度，转变成为了守护者。为了去争取让他的学生能够继续念书，哪怕他可能会因此而丢掉工作，也在所不惜。但与此同时他也是一个家庭的背叛者，不断地出轨。这样的“背叛与忠诚”的矛盾，在泽马内克身上从未消失。他和过去的自我矛盾，和现在的自我矛盾，不变的是利益。他的忠诚也好、背叛也好，总要为他带来利益。

除了探讨个人内心的冲突与变化外，另外带有社会探讨的点是关于人性的恶。米兰昆德拉写道，命运的荒谬之处就在于，因为一句玩笑，同时因为一群人无意识的恶，而导致路德维克不幸的一生，而这并不代表，路德维克是善的。

有这样一个场景，路德维克想起那个将他后半生命运决定的全体大会上，所有人举手表决，全票通过——不但要把路德维克开除出党，还要勒令他退学。没有人在意路德维克未来会不会因此痛苦一辈子。记忆里，除了泽马内克的面孔，其他人的面孔是模糊的。这里的模糊，意味着谁都可能是站在安全线后面推波助澜的人。

而反复阅读这本小说的意义在于，关于大部分出场角色的人性，他们的善与恶，在小说里的伏笔太多了。在我第二遍读《玩笑》的时候，忽然发现这种无意识的恶，在人性里是共通的。路德维克是时代的受害者，但是，他很有可能也会成为那些坐在会议室背后默默举起手，选择漠视他人幸福，甚至也能编造谎言构陷他人的人。

小说第四章写到路德维克在学生时期编造了一个关于捷克山区里存在侏儒部落的谣言，随后泽马内克和其他几个同学附和，说他们也听说过，而且齐库拉教授就是侏儒的近亲。随后，泽马内克编造，某天当他闯入齐库拉教授夫妇的房间，发现两个人躺在床上，不是并列的，而是头脚相连，齐库拉睡在床尾，夫人睡在床头，原来他们都是侏儒一族。谣言越传越甚，关于这个不存在的侏儒氏族、他们如何一整个氏族串成一长串地睡觉、他们的返祖行为，居住的洞穴等等……这就不难解释，人们的想象力有多么丰富，与此同时对他人的遭遇又充斥着无知、缺乏共情。人们无法摆脱来自集体的控制，即使这只控制之手实际上是虚构出来的，是集体里每个人赋予它的力量。

以上主要是从一个非常小的切面，即人性的角度来聊这本小说。

但是，《玩笑》可以被解读的方面实在是太多了。譬如可以从纯粹文学的角度，它的写法是很独特的。比如说从好几个不同人物，他们的第一视角“我”的角度，来描写一个更为立体的故事。这就好比现在玩沉浸式的体验，我们不是从上帝视角来看小说的走向，也不是从单一主人公的角度来看小说，而是身处那个社会大环境下，每个人，他们的主观思想、认知、情感的变化。我个人认为是非常有趣的。也有评论家认为，米兰昆德拉在这本小说里，以不同的个体来叙述故事，因此在音乐方面，比如说存在着某种旋律感，有不断回荡的感觉。这个可能就仁者见仁吧。

最后我提一个小的方向，就是路德维克的三段重要感情，事实上也有不少人从这个角度，也就是单纯以爱情小说来理解它的内核。即使如此，这本小说依旧有很多能够深挖的地方。

事实上在1967年小说初登场，立马销售一空，其哲学性与文学性奠定了米兰昆德拉的文坛地位。隔年，米兰昆德拉流亡到法国，这本书又在法国，在当时的世界格局，人们对于不理解的政治立场充满了好奇与猜忌，而因此赋予了这本小说政治性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