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阅读

——话说历代才女之十六

归懋仪:闺阁无前古

□张 芳

多年以前就开始留意清代才女归懋仪,只因偶然在一篇文史随笔中,读到龚自珍与这位才女的酬唱词作。假如龚先生的作品是牡丹花中的珍品姚黄,那么归女士的作品就是堪与姚黄媲美的魏紫了。

当时念着归词有些发愣,在清代江浙沪一带,找几个工诗擅词的闺秀不算太难,但要找一个像归氏那样敢于与男性文人唱和、而且创作水平高超的闺阁女子,恐怕只好无功而返。我很困惑,从此关注这位名字落落大方的才媛。

这两年颇积累了一些归女士的史料,心中的闷葫芦罐也慢慢打破。归懋仪(1761—1832年后),江苏常熟人,清乾隆、嘉庆年间女作家。巡道归朝熙女,上海监生李学璜妻,曾来往江浙间,为闺阁塾师。一生交游广阔,著述甚富,著有《绣余小草》《听雪词》等。

原来,归女士出生在一个艺术氛围浓郁的家庭,父亲归朝熙是个道员级别的官员,母亲是个能作诗的才女。懋仪自幼聪明伶俐,且“少小爱章句,时把一编吟”,归朝熙特许她同哥哥一道在家塾中读书。十三四岁时她已是一名工诗善画、县城有名的小才女。

归懋仪出落得如此亮丽,做父亲的就决意为她挑一个各方面都比较理想的夫婿,他就是上海才子李学璜。李学璜的父亲李心耕做过岳州知府,母亲是大家闺秀,学璜本人亦不凡。

婚姻生活的前10年,懋仪过得很如意,每逢春秋佳日她和学璜不是手挽手去逛古籍书店,就是联袂参加当地文化名流李廷敬召集的文会。婚后第11年,她遭遇了第一道坎坷——学璜虽有才学,却仅是个秀才,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复习备考以期获得更高一级功名。在任知府的公公尚未退休的情况下,他们一家六口的生活(她已是4个女儿的母亲)尚可以维持,但现在李心耕告老还乡,她自己父亲归朝熙不久前又病故,28岁的她陡然间感到了生活的压力。

不过归懋仪毕竟是位干练的才女,这天她在书房中静思默想了半小时,很快找到了应对家道中落的办法,当晚就和丈夫商量说,打算找廷敬先生想想法子,让他帮自己谋一个闺塾师的职位。李学璜听闻此语吃了一惊,随即表示反对:哪有女人出去挣钱养家的?既然家中经济困难,那我找个私塾先生的差事好了,从此专心养家糊口,不去想科考的事了。懋仪听出他语气中的怅惘,知道他有些言不由衷,遂柔声劝道:科考你还是去吧,你才30岁,这么早就放弃了未免可惜。养家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想廷敬先生会帮我谋到差事的。学璜听她说得恳切,心中有几分动摇,后来她又劝说了几次,他也就同意了妻子的想法。

真要感谢这位曾任松江知府的文人官员李廷敬,归懋仪登门求助后,他爱惜懋仪夫妇的才气,当即答应帮忙,一星期后就为归氏找到了合适的职位——给一位官宦人家未出阁的女儿做家庭教师,即闺塾师。懋仪这份工作到底做得怎样呢?我们不妨来看这段史料:一位叫段骧的文人在《绣余续草》序中这样说:有一回我路过上海,顺便去妹妹段驯府上作客。和段驯闲话家常的时候,忽然发现外甥女自璋最近的诗文大有长进,忙问这是什么缘故。妹妹说前阵家里聘请了一位叫归懋仪的家庭女教师,自璋学到了她老师的一点本事。我不由笑道:你自己就是个诗人,教自家女儿绰绰有余,干吗还要请闺塾师?不想我妹妹一脸郑重地说:不,归女士教得更好。归女士自如地完成了从少奶奶到闺塾师的转型,丈夫可以安心读书,未成年女儿们又可继续拥有一个明丽的成长环境了。

归懋仪怎么会和男性文人进行诗词酬唱的?懋仪初为闺塾师的那几年,因为不是大城市有名的才媛,且教的女学生不用参加科考,故而薪酬并不算高。如果想储存一笔钱作为四个女儿的嫁资,远远不够。归氏的对策是积极拜师、酬唱,提升创作实力及知名度。这样就有了懋仪与袁枚先生的交往,她不久成了随园老人门下的女弟子。袁氏赞其诗文“雄伟绝不似闺阁语”;有了与“乾隆三大家之一”赵翼先生的交往,赵氏给她的赠答诗中有“岂期白首新知己,翻在红颜绝代人”的句子;有了与乾嘉时期几位重要诗人的来往,本文开头龚自珍先生(龚自璋之兄)和她的酬唱词就是在这一背景下产生的。

笔走至此,忽然想起清代自传体散文集《浮生六记》里的女主角芸娘,才女芸娘甘愿和沈复过布衣蔬食而从事艺术的生活,这当然令人感动,但是后来芸娘因为贫病而早逝,她的儿子亦因此12岁去当小学徒,女儿早早做了童养媳,又让人觉得沈复固然要对此负主要责任,可芸娘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不能像归懋仪那样,井井有条地安排日常生活,未雨绸缪地规划家庭未来。唉,要是懋仪是芸娘的朋友该多好啊,芸娘若学得她一半的理家本领,就不会落得如此凄凉的结局……

2022-07-10 ——话说历代才女之十六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103419.html 1 3 归懋仪:闺阁无前古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