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紫琅茶座

冰雪美人

□罗望子

我甚至喊上家里人,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不得不承认,那女子的确是美,连我儿子,一个刚刚出门远行的青涩少年也探了探头。

大概是2005年吧,《青春》杂志等“四小名旦”在广州开会,叫我去领一个什么奖。出发前的第二天,我打了退堂鼓。杂志主编急上了火,她费了老大的劲,才说服文联主席,同意增加一个给我的名额,现在我反悔,去的机票是来不及退了,回来的也很难说。我起先还只犹豫,随着她的电话一次次的动员和埋怨,却逐渐坚定了我不坐飞机的决心。我也不知怎么了,照理说,飞机的安全系数最高,肯定不是这方面的原因。我也不怕耳鸣,我怕就怕坐在飞机上,那样的悬浮,那样的无根。

其实这些都还是鸡毛蒜皮,不值一提。真正让你揪心的还是无法消受的孤独,远离尘嚣。你很想抓住什么,可是没有人理会你。人人都装作睡觉或看视频电影,陷入各自的孤独里,好像在飞机上理当如此,因为飞机自身就是一只孤独的怪物般的大鸟。你稍稍发出一点异样的声音,敏感而敬业的空姐便会走过来,送给你一块防止着凉的大毛巾,或者柔软地问你“先生,你需要什么吗”。你需要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可是你不能说,不能说,你手足无措地摇摇手,在弯腰微笑的空姐面前,你就像个活灵活现的小丑。

马尔克斯曾经在《飞机上的睡美人》里,惟妙惟肖地叙述了他在飞机上的窘境——最初,我是在一本外国文学杂志上作为短篇小说来享受的,后来在《诺贝尔的幽灵》一书里,它又以散文的面目出现了,而且还出自同一个译者之手——所以我无法判定作品的体裁类别。话又说回来,不管它出于虚构还是亲历,都给了我最大的真实,反正我是当散文来看的。当时,他在机场看到一位绝色女子,顿时眼前一亮,心情大好。那女子像一条美人鱼出没在人浪中,他则始终追寻着她那若隐若现的倩影。没想到那女子偏偏和他同座,紧靠舷窗。悲剧于是发生了,那女子随即吃了两颗金色的药片,睡了整整8小时零14分钟。在这漫长的时光里,“她一回也没有醒,也没有叹息一声,甚至也没有稍微改变一下姿势”。而他如坐针毡,“一分一秒也不能摆脱躺在我身旁的那个神话般的人物的魔力”。他在想她醒来后怎样和她搭上话。他能说些什么呢。他也很想为她做些什么,博她一笑。他每喝一杯酒都要祝福一下她。事实上他的确为之付出了她却一无所知:他既想她快快醒来,又为保护她的睡觉免受干扰而和空姐据理力争。在那样的时刻,“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看见她醒来,哪怕她大发雷霆,这样我就能恢复自由,也许还有我的青春。但是我没有勇气”。

这部奇妙的短篇作品,令我百读不厌。甚至在催生了短篇小说《冰雪美人》后犹未尽兴,冰雪美人又出现在了短篇小说《大雁塔》中。毫无疑问,这个冰雪美人是《大雁塔》真正意义上的主角,她也像大雁塔一样神秘,充满诗意,以致男主人公旅行的过程中对她始终不能释怀。只不过人物的活动空间,换作了火车上,冰雪美人和我们还一个单位,是“我们”中的一员,和我们是一伙的,尽管她一言不发目不斜视。这样处理,增加叙述难度的同时,也增添了一丝暖意,不至于让我们坠入世界末日的冷酷仙境。有趣的是,马克尔斯同样非常坦诚,还是在《飞机上的睡美人》里,他说他想起了川端康成的一部美丽小说,作品描写京藤的资产阶级老人,欣赏裸女睡觉。“他们不能叫醒她们,也不能碰他们,连这样想都不行,因为快乐的集中体现就是看着她们睡觉。”川端康成的作品,把“忍即美”的日本文化演绎到了极致,备受折磨的老马则自嘲道:“我,此时此刻的日本老人。”

也许他别无选择吧,以老马的睿智,若有火车坐,又何苦到飞机上去受这茬罪呢。我就在火车上观看过一个绝色女子。那是在从海安到北京的软卧车厢里。女子站在不足一米的过道上眺望窗外,若有所思。她在想什么呢。长发,长裙。是那种白底,碎碎的小小的红花。圆领,中袖。泡泡纱的质地,但肯定不是泡泡纱,只是那裙裾有泡泡纱的质感,又有丝绸般的柔滑。我把她看成一幅赏心悦目的静物画。我甚至喊上家里人,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不得不承认,那女子的确是美,连我儿子,一个刚刚出门远行的青涩少年也探了探头。我装作去卫生间,去开水房,三番五次打她背后擦身而过。老天作证,我并没有搭讪和惊动她的想法,连她光洁的小腿和鞋子也没敢看。她亭亭玉立的静美姿态,只不过再次证明了“美女是用来欣赏的”。

2022-07-12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103618.html 1 3 冰雪美人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