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 眉
零度比零下三十七度更绝望。因为没有温度。恨是一种变态的爱。绝望是因为曾经抱有过希望。爱玲小姐对于人间不曾有过更多的期许。
要多么糟糕的童年,才养得出这样零度的、低矮的、远距的、有时又很高的、审察的、谨慎得只肯伸出一丝蔓儿去试探的母女关系。天才的不幸尤其不幸。爱玲小姐使我心疼。然而她母亲就不使人心疼了吗,一辈子都在追逐爱以及匆忙的行旅,兵荒马乱的一生,临了想见女儿一面也没得到满足,一个人在异乡死去,女儿变卖了母亲的活动装饰品、总是整整齐齐码在行李箱的那些古董。这是一个把自己装在旅行箱里的女人。虽然她整理旅行箱的本事很是高明。但那毕竟是旅行箱,只是旅行箱。生在一个啄蛋壳的时代。东方的蛋壳还只有一丝缝隙,她就想从光里遁出去。
以及她的遗少父亲、清朝著名李中堂的外孙,以及她的豢在原生家庭的圈里从未出走甚至亦未挣扎的弟弟,都也使人心疼。细究起来,人生就没有不使人心疼的。人人有人人的泥沼。要等到做读者的时候才有心疼别人的资格。每一个读者都是神。是作者赋予了读者的权力,用来审判故事。爱玲小姐的故事里,整个人生,就是一部“易经”。易是无常更替的易,经是永恒不变的经。用易经来做题目,大概就是想告诉我,无常才是永恒的经常吧。
翻来覆去,看过的书,也就那么一些。于是重读,这一翻就又翻到了《易经》,爱玲小姐不愿意面人却终于又被遗嘱执行人抖出世的书。文字是精神的肉体。遗作是精神的遗体。作者也许不愿意陈尸天下,所以遗嘱想要销毁,而又终于不舍得,要“再说”。
穿过零度的文字丛林,我试图触摸她新鲜的精神。我永远有兴趣去翻她的垃圾箱,看看里头都有些什么行当,借此来猜测她的任何一种甚至是生活细节的状态。抱着贴肉的疼惜,绝不审判。如果她在世,我愿意看望她。做那个在地底下给她的篮子装食物的人。不用她知道我姓名。不是崇拜,是怜惜。
苍天为何要让人受苦。生了这么一个聪慧洞明的灵魂,为何不给她相匹配的爱人。也许她有温暖的婚姻文字也会有暖意,这么苍凉决绝的零度叙事,又生在乱世。很难想象她对赖雅会有足够充沛的爱意。照顾了他好多年。瘫在床上,早把原先的一丝情意消耗殆尽了吧。你看我就是这么自私。然而爱玲小姐却不这样。她照顾他,好些年。谁说她没有人情味?
她是很知所谓的“人情”的,知趣,也知人之应当的责任,不肯沾人。她的小说也是这么告诉我的。琵琶在防空办公室里挨饿了那么些日,林太太每天给林先生送丰盛的食物,琵琶从来也不吱一声,说自己挨饿了。穆尔黑德小姐请大家吃圣诞早餐,挨饿到空袭也不能缓解的琵琶,仍然注意餐桌的礼仪,只取了一片饼干。她就是这样的克己复礼,对任何人,对母亲尤其。也许就是因为对母亲都如此的克己复礼才使她以后对任何人都不屑使人情。傲,或者倦。总之不是不懂,而是不做。至于不做的原因,那就也不必追知了。
现在有些写作坏就坏在温度太高,又太过聪明,充满了时代的狂热。《易经》的叙事是低矮的,松弛的。
好多话,是沉淀的。低矮,空了好多东西,不仅是留白。留白是同一个层面的不说,而她是有一个整层都不说,淀在底下。而面上的很多繁复的对话和叙事,全凭这淀着的东西生发出来。布雷斯代先生给她八百块的奖学金之后,她就面对他不自在起来。怕考试,怕对不起他。然而书里从来也没有这样的表达,而是这样表达的:不管有没有上帝,不管你是谁,停止考试就行了,不用把老师也杀掉。
有些话,她永远也没有说。比如她爱母亲。
而又一如既往地感觉发达,庞大到身体的全部都化作触角。精妙的譬喻,四散零落。比如安洁琳哥哥死在路上的那一段。琵琶的意识倒极敏锐,“知道自己的身体像是朝四面八方扩展开去,捕捉每一个弹片,软绵绵地等待着。她极力伸展去拦下炮弹,是微光中软软的扇贝墙,有些地方稀薄成一张肉网,一场雾,每一个金属飞过就招展波动。”
跟母亲相处的时候,琵琶也有这样的敏锐。和母亲单独相处,竟然尴尬紧张。这不是同临空袭的时候一样?一定是婴儿时期缺少母亲的怀抱。所以现在婴儿生下来,有一种专门的功课,抚触。皮肤是一种感受爱的器官。
一直害怕有好多对话的小说。对话不是一种容易操弄的东西,很多作家的猴屁股就在对话里。爱玲小姐的《易经》用了好多对话,简直可算繁复。要怎样的雄心才敢用对话来推进情节且能看出性格而又有不同的声腔。这一点,有点像《红楼梦》。推进上,她受了曹公的影响。
还不算老的年纪,顶多就是人到中年吧,也越来越怕外国小说,总也读不入味,也不可能去读原著,所以索性就还是只读中国小说。受了西方的洗礼,而深谙中国的韵味,《易经》我读得津津有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