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 画

新近，拜读了夏目漱石的早期作品《哥儿》。这部小说发表于1906年，距今已有100余年。如今读来，依然觉得没有落伍。人类的悲欢，即使跨越国家跨越时空，依然可以相通。

小说的主人公哥儿是一个鲁莽而直率的青年。哥儿，在日语中，是“小少爷”的意思，也颇带点“愣头青”的意思。

小时候的哥儿生性鲁莽，为此吃了不少亏。上小学时就从学校二楼跳下来，伤了腰。跳下的原因只因同学挑衅他是胆小鬼。亲戚送给他一把西洋刀，朋友质疑刀是否锋利，哥儿提刀就切手指，所幸，刀子小指甲硬，没切成，只留了一道疤痕。因为鲁莽，爸妈哥哥都不喜欢他，唯有女佣阿清喜欢他。她管他叫“哥儿”，觉得他是一个一毕业就能挣大钱的了不起的人物。父母双亡之后，哥儿离开江户，来到四国地方一个初级中学担任数学教师。在这座校园里，他遇见了很多奇葩的同事，哥儿与同事及学生之间发生了一系列啼笑皆非的故事。

从进入校园开始，小说重点诠释哥儿身上的另外一种个性，即如末尾所说：“你性格直率，这是品行好的表现”。每个人都是立体的，多面性的，如果说鲁莽是哥儿的A面，直率就是他的B面。因为直率，哥儿被学校校长和同事排挤，当他亲眼看见了一位生性老实的同事被排挤走，直率的哥儿，联合另外一个同样直率的同事，一起教训了欺负老实人的两个卑劣同事，然后断然辞职，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重新回到女佣阿清身旁。

纵观全文，小说在人物刻画方面是相当出色的。每个人物，各有各的显著特征。哥儿第一次和同事见面，就给同事们起了各种各样的绰号。他形容校长是狸猫，因其皮肤黑，眼睛大。给数学主任取的外号是“豪猪”，觉得他无礼，健硕光头，像一只豪猪。又说教务主任是一个只喜欢穿红色衣服的变态，英语老师是一个只知道吃南瓜的营养不良的人，美术老师则像一个小丑一样。可贵的是，书里的每个人物没有脸谱化，豪猪虽然初始给人感觉无礼，实际却品行端正，个性同样直率，哥儿后来联合他一起教训了学校欺负人的卑劣同事。而小说中的负面人物红衣主任，虽然品行卑劣，但哥儿也承认红衣主任是个博学多识的人。

整部小说情节起伏跌宕，语言诙谐，极其讽刺之能事，让读者接受到轻松的观感。我阅读时数次笑出声，因此想给夏目漱石贴上一个“幽默”的标签。初当教师，哥儿受到学生的不少挑战。有一回，哥儿去一家面馆吃了四碗天妇罗面，第二天，教室黑板上就写上了“天妇罗面老师”几个大字。同学们看他来了就哄堂大笑。哥儿生气地质问学生吃了四碗天妇罗面这事很可笑吗？结果下一堂课，哥儿去另外一个班上课，发现黑板上写上了“四碗天妇罗也，不可笑”。再下来一堂课，黑板上写着“吃了天妇罗还怪别人说闲话”。

后来，他在一家剧院门口的汤圆店吃了两份汤圆，隔天黑板上就写着“汤圆两份七分钱”。下一节课的黑板上写着“剧院的汤圆真好吃。”接下来，是“红毛巾”。哥儿泡温泉时会在腰上别一条红色浴巾，大家就给他取了个“红毛巾”的绰号。他在温泉池中游泳，黑板上就写了“请勿在池中游泳。”仿佛所有学生都在跟踪他。这些细节，充分彰显了学生的乖张顽劣，为后面哥儿不满领导、同事、学生的做派而与学校闹得天翻地覆埋下伏笔。

小说结尾是整篇文章最精华之处。善良正直的人都离开了学校，所有卑劣无耻的人都留下了，这就是黑暗的现实。哥儿回到阿清处，没多久，阿清就病逝了。去世前，阿清对他说：“哥儿，我死了以后，请你把我埋在哥儿家的佛寺，我会在坟里开心地等待你来。”此时，一阵悲凉之感浮上心头。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哥儿，此刻与世界唯一温情的联系断裂了，未来他该何去何从？夏目漱石用一个戛然而止的结尾，将一部幽默诙谐剧瞬间变成了悲剧。也许，哥儿就此会成熟起来吧。人总要经历一些事，才会对世界有新的认识。

作为日本国民作家，夏目漱石影响了不少后辈，鲁迅及其弟周作人都对夏目非常推崇，两人在日本留学时一定要租夏目住过的房子，还一起追捧过夏目漱石爱吃的点心。对于偶像夏目，鲁迅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感：“夏目的著作以想象丰富，文辞精美见称。早年所作，登在俳谐杂志《子规》上的《哥儿》《我是猫》诸篇，轻快洒脱，富于机智，是明治文坛上的新江户艺术的主流，当世无与匹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