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望子
◇雨下了一整天。淋漓尽致。上午,我趁雨停的间隙,带着毛毛下楼。谁知刚露头,雨点便砸了下来。我抱着毛毛一路狂奔,躲到泰宁装饰城。雨又歇了,但依然是一现身便给淋湿。毛毛比我跑得还快。我感觉到了它的欢乐,在雨中。夏天的豪雨,能够激发人的豪情。就像夜间的世界杯足球赛,不一样的人生,却找到一样的体验。
◇老通扬运河贯穿县城里的三座桥:西楹桥、中楹桥、东楹桥。区别于方位,名字一样,桥的姿态也一样,仿佛来自于资丰批发市场。但是这条河并不造就自成一体的水系,穿过了也就穿过了。不像南通,有濠河,也不像泰州,有凤城河。曾经的“三塘”“白鹭”“凤山”止步于传说。倒是新疏浚的两条南北向的小河,带走廊,供游人溜达。河是死河,倒也有游鱼。一下大雨,河水猛涨,鱼儿们便肚皮朝上了。早晨我牵着毛毛遛弯时,发现永宁桥边,有两个人在垂钓。一个中年妇女,一个戴帽子的小青年。年轻人不时转动帽子的鸭舌,抖动鱼线,但是他的目光始终紧盯着河边。由此我得出结论,只有钓鱼的男人,才不会东张西望,留心桥上的少妇美女。
◇去年春天,母亲走了。母亲去世后的大半年来,我日日夜夜奔波在县城与乡下的路上。报丧,迎客,做法事。每个祭日都要到场。我得安慰年迈父亲的焦躁,我得排解兄弟姐妹的分歧。有时候我不得不大发雷霆。我完全掺入了滚滚红尘。这是生活最平庸也最庄严的时刻,与地域与自我无关。经历了岳父和母亲的相继离世,我自认对生死可以看得很淡了。他们不过是先走了一步。我不怕死,怕的是弥留之际的疼,怕的是半死不活,怕的是神志不清,怕的是给别人添麻烦。我想,经历了这短暂的一生,死的时候,我应该安静,并且骄傲,尽快吐出最后一丝气息。
◇小县城最鲜最有名的美味是吃河豚。最响亮的文化品牌是花鼓。多次进京献演,还参加过北京奥运会的开幕式。我个人认为,能够代表小县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应该还是丁家龙舞。
◇我站在阳台上眺望。向左可以看到二十一层。向右可以看到二十八层。开始我并不习惯这种以楼层来代替店名的叫法,但是酒店的主人和招牌经常更迭,我才觉得,还是这样称呼省事儿。比如土豪金,虽然我在阳台上看不到它,也不知道它的正式名称是什么,但所有的人都知道土豪金是什么,在什么地方。复杂问题简单化,是县城意识的一大特色。
◇暑期,我所在的这幢楼上经常漂浮着钢琴声。怯怯的,犹豫不决的,还有些生硬,像一只练习捕食的啄木鸟。我想象弹琴的一定是个初学者,初学者一定是个小姑娘,扎着两支朝天的羊角辫。有时候,也会传来她母亲示范性的琴音。流畅,完整,也夹带着一丝丝的得意和不耐烦。我固执地认为,小姑娘的琴声是我能感受到的夏天最清凉的微风。
◇书房靠北。有时候我也趴在书房的窗口张望。左前侧,是一所社区小学,只有几个班。我看到孩子们在操场上运动,集会,演讲,举行升旗仪式。有一次,我意外地看到一个我认识的童话女作家,从江南来到这所小学,在操场上给孩子们做讲座。这可能是县城里唯一的一所社区小学了,单轨,六个年级也就六个班级。我羡慕孩子们,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走在路上,无须步伐匆匆。他们可以有自己的小伙伴,边走边聊。他们真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在这里读书的孩子们是幸运的。因为快乐,轻松,他们拥有了一个值得追忆的童年。
◇我是谁?我既是小县城的旁观者,也是幸存者。我以旁观者的姿态考察幸存者,也以幸存者的身份询问旁观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