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紫琅茶座

平日工夫细也

□杨 谔

我有一个朋友喜欢书法,他的字单个看都很好,若写成一张作品,则在彼此协调方面总会有这个那个不如意。有一次,他叹息说:“都写了三四遍了,还是不能令人满意。”遂放弃这件作品的创作。

我闻听此语,不禁莞尔:“三四遍算什么?三四十遍都正常。有位名家在出道之初为创作一件参加国展的作品用掉数刀纸。还有一位德高望重的书法大家写信给某省书协主席,说他很羡慕对方写上十八九次二十余次就能出一件好作品,而自己则要写更多次,有一回写了四十多次才成功。”朋友听后有些不解:“创作不是反对重复吗?”我说:“重复是毛病,反复则是为了改掉毛病,不断提高。”

论画名著《林泉高致·山水训》中有一段记载,是编著者郭思写他父亲郭熙(《林泉高致》作者)作画时反复推敲的事:“已营之,又撤之;已增之,又润之;一之可矣,又再之;再之可矣,又复之。每一图必重复终始,如戒严敌,然后毕。”由此可见郭熙对待艺事的敬与慎。毛笔毫软,宣纸一沾水墨就会幻化奇变,一件好的书法作品要做到五合交臻、神融笔畅,对于一个工夫尚浅的人来说确非易事。事实上,也正因如此,才需要反复尝试、参悟和斟酌推敲,逐一改掉不足,扬长避短。古人对待创作不敢有丝毫慢忽之心,在书写前先要预想字形,构思好章法,做到胸有成竹。我们完全可以把反复书写过程中的许多个“再一次”,看成在前一次基础上产生的新的“预想”,如是,每一次书写都将是一次新的创作,每一次书写都在向着预想中的目标靠近。

苏东坡有一个著名的观点:“书初无意于嘉乃嘉尔。”表面上似乎与我们讨论的“反复”的观点相对立,其实并不。两者各有适宜的人群,各有用途目的。苏东坡所谈论的适宜对象,主要是指那些积学累功的高明之士,而非我等涉道尚浅之徒,我们主张反复训练,是为了先在细致、扎实上下功夫,为了有一天能翰墨功深,涉笔成趣。

我学书之初每有创作多不反复书写,把书法理解得过分简单、肤浅。后来熟练了些,有了点心得,常乘兴挥毫,每成一作,辄提笔四顾,洋洋自得,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然也就不会有反复之举。再后来,为参加国展省展,有了创作设想后便反复打磨作品,逐一克服硬伤。那些经过打磨的作品,锐气虽有折损,但大多较为完整。现在回想,正是那时反复的打磨训练,才让我慢慢地学成规矩,养成严谨创作的习惯。

三十多年来,我创作的作品早已过千,然只有几件尚可寓目。几件“体量”大的作品,在正式创作前都有一个准备过程,从文字内容的熟悉到难字的查找,以及章法、形式的初步设想。准备充分,书写时一气呵成,无需重来。这些作品都意在寄情,与名利无关,所以比较自由,如今束之高阁,只在有同好来访时才偶尔出示。

今年五月,我又创作了一件行书长卷,67公分高,十几米长。起因是一个朋友在上海被疫情包围了两个多月,不得动弹,我与他在电话中互相打气鼓劲。挂了电话后,“余情”未了,正好瞥见案头一本杂志上有苏东坡的一首题画长诗《书王定国所藏烟江叠嶂图》,颇合我心,乃奋笔书之。由于事发突然,故未作准备。未作准备而能侥幸不恶,实赖以前的“反复”训练以及自己的日日临池。想起冯班《钝吟书要》中一句话:“古人醉时作狂草,细看无一失笔,平日工夫细也。此是要诀。”

2022-09-06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110831.html 1 3 平日工夫细也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