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4版:文化周刊

“春风蛱蝶忆儿猫”

——钱锺书猫事述往(二)

  □钱之俊

  叫春时长,这只“霸猫”必有“争风吃醋”而居下风之时。邻居林徽因家也养猫,也极爱猫,猫为一家“爱的焦点”。正是此猫,常与花花儿在屋顶打架,特别是在闹春之际。钱锺书每每听到屋顶响动,即使半夜春寒料峭、在被窝里睡觉,也拿根竹竿跑出来,帮忙打架。杨绛引用钱锺书小说中的话劝他:“打狗要看主人面,那么,打猫要看主妇面了!”(《猫》)但他依然故我,护猫心切,笑言:“理论是不实践的人制定的。”据杨绛回忆,当时与林为邻,林徽因先生表示要好,常请他们夫妇过去吃饭,相互比较客气。(《听杨绛谈往事》)

  其实,钱锺书对邻居林徽因早前的私生活颇不以为然。他四十年代的小说《猫》,讽刺了女主人公及当世一批男性文人,就有林家沙龙的影子。女主人公名“爱默”,“爱默与爱猫谐音,影射了猫隐喻女性与性爱等含义,陪衬喜欢热闹招蜂引蝶而又自感形秽的女主人。”(汪荣祖语)除了满纸嘲讽,小说中也有不少关于猫的妙论:“猫是理智、情感、勇敢三德全备的动物:它扑灭老鼠,像除暴安良的侠客;它静坐念佛,像沉思悟道的哲学家;它叫春求偶,又像抒情歌唱的诗人。”

  1952年,院系调整,钱锺书夫妇调任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是年10月16日,他们家从清华搬入新北大的中关园。花花儿在钱锺书一家搬离清华不久,神秘“失踪”了。“花花儿毕竟只是一只猫。三反运动后‘院系调整’,我们并入北大,迁居中关园。花花儿依恋旧屋,由我们捉住装入布袋,搬入新居,拴了三天才渐渐习惯些,可是我偶一开门,它一道电光似的向邻近树木繁密的果园蹿去,跑得无影无踪,一去不返。我们费尽心力也找不到它了。我们伤心得从此不再养猫。”(《花花儿》)

  花花儿“出走”,不仅引起钱锺书情感上的一时伤感,也促使他从“学理”上作“严肃思考”:“有句老话:‘狗认人,猫认屋’,看来花花儿没有‘超出猫类’。”(《花花儿》)“按吾国亦有猫认屋、狗认人之说。元遗山《游天坛杂诗》有《仙猫洞》一首自注:‘土人传燕家鸡犬升天,猫独不去。’因云:‘同向燕家舔丹鼎,不随鸡犬上青云。’正咏此事。吾家苗介立之亡,亦其证也。”(《札记》第328则)《管锥编》中,他又旁征博引,力证猫之恋屋:“鼠‘恶’不许上天,其理固然,猫之独留,荒唐言中亦蕴博物识性之学。俗谚:‘猫认屋,狗认人’,正道此况。观察畜兽者尝谓猫恋地胜于恋人,狗则不尔。”

  花花儿出走,钱锺书始终念念不忘:“……时苗介立生才百日,来余家只数周耳。去秋迁居,夺门逸去,大索不得,存亡未卜,思之辄痛惜。”(《札记》第97则)1954年,作组诗《容安室休沐杂咏》,其中一首念及“儿猫”:“音书人事本萧条,撰论何心广孝标。应是有情无着处,春风蛱蝶忆儿猫。”自注云:“旧蓄波斯牡猫,偻罗勇武,迁居时逸去。”(《札记》第114则)

  花花儿想不到,这一世会遇到这么一位有情有义的主,可惜跑得早了。

2020-01-09 ——钱锺书猫事述往(二)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2429.html 1 3 “春风蛱蝶忆儿猫”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