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宇
刘荒田一生行迹是台山、旧金山、佛山,我不禁联系到苏东坡《自题金山画像》中的话:“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从台山移民到旧金山,半生打拼,退休后定居佛山,刘荒田的人生经历丰富,而深于思考,化为文字。在新著《你能说一天不过么》中,刘荒田从中美的日常生活中悟出富于哲理的小品文,文笔简洁、人情通达,读来余味无穷。
董遇读书,提倡“三余”:“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也。”王鼎钧先生称“老者生之余”。刘荒田先生则“胡诌”一些:梦者睡之余,泪者情之余,月光者太阳之余,灰烬者激情之余,梅香者冬之余,落叶者秋之余。而“从文”便是刘荒田人生的“余事”。他在工作之余,数十年孜孜以求文章千古事,即使仅得到三五素心人的共鸣,也是乐此不疲。如今,他的知音越来越多,可见浪花淘尽英雄,公道自在人心。
台山人向来有移民“金山”之风。刘荒田亲身经历,又善于观察,他所描写的“台山人在他乡”的故事,有笑声、有泪影,更有人生况味。他的同乡理查德·朱先生是第三代移民,每晚睡前都领着孩子们用台山话念出祷词:“多谢耶稣,有衫着(有衣服穿),有嘢吃,有屋企(有饭吃,有屋子住),爱妈妈,爱爸爸。”刘荒田说:“这场面之所以教我震撼,是因为朱先生把一代代传递的乡愁,渗透于家庭生活的宗教情怀,对儿女的深深爱意,自然地交融起来。借此可知,大半个世纪前的唐人街,不大会说中国话的‘香蕉’型同胞,他们的日常生活状况。”
书中有一篇《中餐馆的电话铃》,是传奇的台山人在美国的故事。“幸运”中餐馆的李先生夫妇,先生负责厨房,太太管理餐厅,女儿珍珍从医学院拿到博士学位,留校做博士后,辅助已担任该校教授的夫婿。中午时中餐馆外卖电话响个不停,珍珍不时过来帮忙专接外卖电话。在夫婿实验的最关键阶段,他会急匆匆打电话来找珍珍,以致李先生死也不向女儿告急。在一切忙乱和矛盾之后,以喜剧告终,李太太用电话通知尽可能多的亲友:“喂,我家珍珍的鬼佬老公可了个诺贝尔奖。”她说的是台山土话,“鬼佬”即洋人,“可”是“拿到”。这个故事在刘荒田笔下如小说,背后却是台山人在外打拼的缩影。
刘荒田所写的不仅是传奇,更多的是平常日子的深刻感悟。比如有一个朋友问他,为何从来不写喝酒,醉酒?原来他不怎么喝酒。而同在旧金山的诗人纪弦先生活了100岁,生平贪杯,留下醉酒逸闻无数。纪弦生前多次对刘荒田澄清:“我的诗都是不喝酒时写的,醉了哪能写?”
尽管从不醉酒,刘荒田的笔下从不失诗意。他喜欢美学家朱光潜的逸事:学生到他家中,想要打扫庭院里的层层落叶。他拉住了,说:“我很不容易才积到这么厚,可以听到雨声。”更为动容的听雨是:西南联大教室极为简陋,只是土墙加铁皮屋顶,师生上课时雨打在铁皮上,叮叮当当,喧闹非常,老师扯着嗓门喊,学生还是听不清楚。一次,经济系的教授陈岱孙踏上讲台,雨正大,他干脆下令:“停课,听雨。”刘荒田从“这般听雨”中,读出了诗意与哲理,说出自己的人生况味:“老年具备欣赏雨声的潜质最多,我们且在落叶成山的林边,置一茶几,雨来时,缓咂清茶,倾听,倾听。”
读刘荒田的文章,不禁会联想到现居纽约的王鼎钧先生。二人的文章颇有相通之处,最重要的一点,在我看来是:通达。刘荒田在《“纽约下雪了”》一文中写道:“岁晚,我至为敬重的文学前辈和我通电邮,一来一往地交谈。其中一封,我说到去年因事没有实行‘去纽约’的计划,于心耿耿。他的回信简单利落:‘纽约下雪了。’一句胜于万语千言。”通篇论及雪,却未点明“文学前辈”何人,我猜,定然是我也至为敬重的王鼎钧先生。
中国绘画有所谓“留白”,文章则常留言外之意,读王鼎钧和刘荒田的文章,可以细细体味文外的意境。这种感觉,仿佛是品到岩韵十足的好茶,神清气爽、余韵绵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