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峰
一
距离十米,绿灯开始闪烁。老程本可以一脚油门踩过去,想想会有几分钟宽裕还是把车刹住了。半个前轮已在线外。
丁零零丁零零。
“儿子的家长讲座你没忘吧!”
“放心吧我的honey,顶多五分钟就到了,社科基金的开题会我都扔一边了,小赵他们被我带得差不多,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我不出面应该也是十拿九稳,再说,部里派来的专家都是老交情了。”
“晚上不用来车站接我,把你的课题放一放,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陪儿子作业。记着,逐字逐句检查完再签字。”
“遵命!”35、34、33——老程盯着倒计时的红灯,“哎——今早课上我见着夏荷了,你们沈主任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他不是想让夏荷继续读我的研究生嘛。”
“能怎么样,我们都是干这个的,心里镜明。保守措施的话,也许能拖个十年八年吧。”
“唉,老沈可是这方面的权威啊。”
二
高高的天花板上白生生的大灯,照耀着底下黑压压一大片奋笔疾书的家长。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彻礼堂。
“成绩下滑与孩子学习的自我效能感降低密不可分,初二前后成绩会有一次大分化,要提高孩子的综合学习素养,这包括:学习意志力、时间管理、考试应对、学校适应、师生适应、家庭支持感知度……”
这是学校从北京请来的教育专家,据说想邀请的学校都排到后年了。
老程弓着身子也在埋头疾书:
“孩子的问题,确切地讲,基本都是家庭系统出了问题。天底下所有的爱都是为了相聚,唯有父母的爱是为了分离——我们的责任恰恰在于教会孩子收拾行囊,能够自我前行,走得更远。”
书写间隙,老沈不忘用手机拍下现场图片和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发给夫人汇报:“三十年前高考也没这么认真过,那时简直跟玩儿一样。”
三
客厅的挂钟当当敲了几声,老程扔下手中的书,起身推开儿子房间。
“能先敲门吗。” 那个已和自己一样高的半大孩子埋在一堆试卷里头也不抬。
老程悻悻退出去把门关上,笃笃笃。
“……”
“作业还得多久?八点了。”老程走近儿子的书桌。
“早着呢。”
“手里怎么有手机。”
“查生字。”
“网上的东西不可靠,家里这么多字典词典,它们最权威。”
“……”
“字迹再工整一些就好了。”老程转到儿子身后。
“作业多,来不及。”
“书写事小,可是字迹工整说明态度认真,天底下所有教师的心思都和爸爸一样,看到工整的书写心情大为愉悦,说不定手一松就多给了几分;当拿过一份……”
“知道了!”
“现在觉得你爸烦,等……”
“打扰我学习,你能出去吗!”
“就这样和爸爸说话?!”
“程教授,麻烦您把门从外头关上,可以吗!”
老程气得快步踱出去一把摔上门,“你自己在家作业!”
默默走在黑黢黢的小区里,老程边往身上披外套边敲手机:我还是来接你吧。
还没到车位,就听得一阵凄惨的孩子哭声从右侧三四楼上传来。哭声尚未停歇,突然又变得更加凄厉,一阵儿哗哗啦啦的声音紧接其后。抬头望去,不少黑色的影子自天飞下,飘飘悠悠隐没在下面黑咕隆咚的草坪和冬青丛中。哭声更加嘹亮高亢了,一个低沉但威严的男声厉喝道:“还想要就自己拣去!”
老程苦笑一声。
开门,打火。灯影里,一个六七岁的瘦小身影抹着眼匆匆从远处冲来,四下扭头。
倒车,转弯,老程看见了车灯扫到的草坪和冬青枝叶上东一本西一册胡乱散挂的教科书和作业本。
老程索性驻了车,推开远光灯。就着他的车灯,孩子奔过去很快找到一本。等孩子快收集齐一沓本子,从远处又急急奔过来两个成人身影。
老程兀自叹了口气,手机叮咚一声,是来自夫人的语音。继续倒车,前进,左转。
“人类的痛苦往往来自空怀绝技却无法自我拯救。”
两盏红色的尾灯慢慢湮没在万家灯火里,一切又复归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