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5版:万家灯火

活着,就是生命的意义

  我在南通市未成年人成长指导中心(南通市博物苑内)值班时,接待过一对母女。从母亲的叙说中,我了解到,孩子的外公去世20多年了,外婆两年前得了抑郁症,一直絮叨:老伴儿当初很辛苦,一天清福都没有享到;现在日子好过了,儿女给她买了大房子,吃的穿的都不犯愁,对不起死去的老伴儿;她一点用处都没有了,以前还能帮女儿烧饭、帮儿子接孩子,现在自己身体不好,不光帮不了忙,还成了累赘。

  女孩的母亲继续说:“也带她去医院看的,但现在回头想,她想走的念头早就有了,而且很坚决。”不幸发生了,老太太自缢身亡,女儿也恰巧目睹了现场……

  说到这里,她泣不成声。凭直觉,我判断此刻需要心理支持的不只是女孩,还有女孩的母亲。听她诉说,理解她的哀伤、内疚、不舍。渐渐地,她情绪平复一些了,我再询问:“这段时间里,有没有什么时候感觉没有那么悲伤、难过?”母亲沉思了一会儿说:“如果女儿睡眠好,情绪也好,我会好些。”

  我想让这对母女从负面事件、负向情绪中看到积极的能量。我看向女孩,说:“妈妈的难过、内疚说明什么?”女孩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水说:“妈妈舍不得外婆走,我也舍不得……”我深深点头,肯定女孩的答案,同时也理解她的情绪。

  “从你的诉说中,我发现你的母亲也就是孩子的外婆也很爱你们呢。” 我看着女孩的母亲,有意停下来。

  女孩母亲接话了:“是的……她是不想让我太痛苦……”豆大的泪珠又滑落下来。我默默地陪伴着她们。

  强烈的哀伤会引起神经其他部位处于广泛抑制状态,没有食欲、没有感知力。被抑郁情绪裹挟,通过煎熬受苦而让自己与心爱的人长久的连接,似乎是人类的惯性。我要让这对母女明白:极度的痛苦、哀伤一定不是离世的、爱她们的亲人想要看到的。

  我问:“这样爱你们的母亲,如果有在天之灵,她希望看到什么呢?”

  女孩看看母亲,再看看我说:“外婆一定希望看到我们幸福快乐地生活着。”我深深点头。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我才提醒女孩母亲:“爱在,母亲就没有走,她仍然活在我们的记忆里。”她们仍然是不住地流眼泪,同时,深深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似乎放下了一个包袱似的。

  我们继续探讨了哪些互动行为会让彼此感觉舒服些。一般来说,情绪的整理常常是从身体开始的。我建议可以从发式、衣着、饮食等开始有意识地做一些调整。50分钟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母女脸上的表情告诉我,她们此时此刻的感觉比来时好了不少。

  后来这对母女继续来找我沟通了一次。母亲告诉我,已经好很多了,女儿没有了噩梦,自己也没有了饮食、睡眠障碍,我带领母女回头梳理做了哪些事情让自己舒服了一些。女孩说,每天都一家人一起用心吃饭;还有在悼念活动中,她和表哥表妹都能回忆起外婆带他们的过往,回忆的时候很痛苦,但大哭之后就轻松了些。女孩的母亲说:和亲戚回顾母亲这一生,发现她做了很多事,帮了很多人,尤其为了带我们兄妹吃了不少苦,当然也有许多的快乐。我们想着她,她就还在!在我们的记忆里!

  再后来,女孩带来了她的表哥表妹,我和他们三个人一起聊了一个多小时。我感受到了三个孩子对外婆(奶奶)的不舍、爱,愧疚自己当初做得不够好。

  人的成长不只是在那些幸福的时刻,更多的是发生在痛苦的节点。我追问,这些情绪提醒我们现在可以做些什么?三个孩子不约而同的答案是:要爱身边的人,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也是在爱身边的人。

  写日志记录和他们三次的沟通时,我对自身有了新的觉察和发现。我从小丧父,是要强的母亲送我上学,伴我成长。2012年,我亲爱的母亲也离我而去了。很长时间里,我承受着巨大的身体不适(有一次住院十天,也没有查出器质性的问题),仍然努力工作,到底是为哪般?

  我想起了周国平的那句话:“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加西亚·马尔克斯说:“父母是隔在我们与死亡之间的帘子。”是的,母亲去世后,我和这个女孩的家人一样有许多的内疚、无奈、不舍,甚至愤怒、指责,还有许多的没有能被觉察的死亡焦虑,于是身体就总是不舒服。我想努力活出生命的意义,以此来对抗焦虑。可是,任何事情,如果过分了,都是过犹不及!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有用?年老体弱就真的是累赘?是没有用?

  女孩和她的亲人在她外婆(奶奶)去世后的感受再次告诉我,活着,就有价值!至少对你的子女、你身边的亲人来说,你的存在,就是你生命的意义!

  不由得想起张謇先生的名言:“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朽。”是的,我们绝大多数的普通人没有张謇先生那样的才智,做不出张謇先生这样的丰功伟绩,但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业”,那就是好好活着,努力生活,给子女、给身边的亲人以爱的陪伴,自然地就给自己的生命赋予了意义。

2020-04-04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12261.html 1 3 活着,就是生命的意义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