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5版:万家灯火

味蕾不会忘记

  进入三月,夜里一场春雨,第二天你突然发现满大街都是卖春笋的,一直到四月中旬,然后好像又是一夜之间,突然就落市了,遍寻菜市场再不见踪迹,要想再吃,只能等来年春天了。前后就这么短短一个来月的时间,喜欢笋的人像跟时间赛跑似的,餐餐吃,变着法儿吃。我爸就这样,每年春笋上市的那段时间,他每天去菜场都得扛一堆回来,一直吃到落市。

  于是每天餐桌上肯定有个笋做的菜,早上是笋丝炒雪里蕻,做过粥小菜;中午吃“片儿川”,笋片肉片雪菜烧面条;还有清明团子的馅里,笋米也是必不可少的;晚上则是“腌笃鲜”,咸肉、新鲜排骨、笋块,一股脑儿全放砂锅里,一直炖得汤色乳白,我爸尝一口,啧啧有声:“鲜得嘞!”

  可小孩真的很难得到这种鲜味,新鲜的笋,特别是嫩的笋尖部分,往往带点涩味,吃起来有点杀口,所以我对我爸这样餐餐不离笋的做派,一直颇有微词。

  长大后到杭州念书,春笋上市的时节,学校食堂里都会有一道“油焖春笋”。笋用刀背拍松,加重油重糖翻炒焖煮,再淋点酱油,收汁出锅。浓油重赤掩掉了笋的涩味,却掩不住其脆嫩鲜美,第一次吃就喜欢上了,每餐必点。

  年轻时行走天涯,吃过各地的笋,很喜欢黔桂一带的酸笋,拌在干锅里,或者下在米线里,酸辣脆嫩,十分开胃爽利;还喜欢婺源的青笋,剥壳后通身浅绿如翡翠,和剁椒一起炒,红红绿绿,鲜辣可口,下饭利器。酸、辣,这种激烈的口感,跟青春的张狂确实颇为契合。

  跟我爸显摆我在各地吃过的笋,他一脸的鄙视:“笋本身就够鲜,加这么重的作料,夺味,一看就是不会做菜!”自然是不服,年轻时的味蕾,从来不喜欢纯朴清淡的原味,好追求浓香厚味的刺激。

  据说,人最先感受到年龄变化的器官,是味蕾。

  果然,如今人近中年,烹炸煎炒越来越少,调味料越放越少,越来越喜欢享受食材本身的味道。而笋,是最能激发出天然鲜味的一种食材。不知从何时起,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像我爸,春天时,餐桌上总少不了一道笋做的菜。

  我也开始学着做“腌笃鲜”,买一斤新鲜排骨,切几块咸肉,毛笋切滚刀块,几片老姜,打个葱结,全扔到一只大砂锅里,别的什么都不放,连盐都不用,只需加足水,然后一切就交给时间吧。没多久,裹挟着香气的水汽就从砂锅盖的气孔里直冲上来,顶着砂锅盖跳起舞来。

  “腌笃鲜”,这名字我一直觉得很无厘头,而只有亲手做过这道菜,才能发现俗语的形象精妙所在。这一个“笃”字,不但是非常写实的拟声,更形象地将这道菜的烹饪过程描摹出来:用小火,慢慢地将咸肉中浸润了一个冬天的阳光、时间、浓香给“笃”出来,和春笋释放出的鲜美融合在一起,而排骨则吸足了咸肉的香味和毛笋的鲜味,一扫新鲜肉类的蠢笨无趣,变得鲜香扑鼻,最精华的自然是汤,呈乳白色,舀一大勺淘饭吃,鲜得不行!

  在这个温暖的春日午后,我听着砂锅“笃笃笃”的声音,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的口味越来越像我爸了。

2020-04-04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12260.html 1 3 味蕾不会忘记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