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书香

印象陈丹青

  □陆小鹿

  早年读《文学回忆录》,我本是冲着木心去的。不承想,读完陈丹青写的后记,我连带也粉上了他——是被他的文字和深情吸引的——长达10页纸的后记,写得情深意切。我惊叹:世间竟有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这么好。这份成年人的友情颠覆了我对世俗友谊的看法。

  “若曰:这份笔记是否准确记录了木心的讲说?悉听尊便。或曰:木心的史说是否有错?我愿高声说:我不知道,我不在乎!”——他的个性也如此吸引我,仿佛说话的是个不羁少年。

  隔开几月,我见到了陈丹青,是在一个对谈会上:木心和他的美术馆。台上的陈丹青,光头素衣,圆框眼镜,人收拾得清爽干净,说话风趣幽默,我被他逗笑了好多次,也被他弄红了眼睛,因为他说:“建造木心美术馆没别的企图,只是为了木心这个老头子。”有些观众向他问问题,他答不上来,也不加掩饰,直截了当回答:“我不知道。”遥望台上的陈丹青,那可真是一个少年。

  我买了他的书回来读——《外国音乐在外国》。同为一个“音乐爱好者”,同为厚着脸皮不惧门外胡言的“写作爱好者”,这本书使我对陈丹青更有了“知音之感”——其实,他的主业并非写作或者音乐,而是美术,在作者自我简介里,他就说自己是一个自由职业画家。

  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去看他的画。还没等到的时候,先等来了他的美术视频节目《局部》,这回颇有点务正业的意思了。古今中外,纵横捭阖,貌似无序,却带领观众看到了美术中最动人的细节。我跟着《局部》,做了一个美术听课笔记,仿佛当年陈丹青听木心的文学课那般。

  然而,还是很想亲眼看看他的画。去岁冬天,北京798唐人艺术中心举办了陈丹青“退步集”绘画作品国内首展。我第一次为一个画展打飞的去了北京。798的银杏树叶纷纷扬扬,洒满一地,我仿佛变身为一个花季少女,走在油画般的追星路上。

  为这次画展,唐人艺术中心开设了两个馆,一条马路相隔。我第一次来唐人,糊里糊涂先进到他的近期画展馆。一屋子的时装画,小背心、长腿模特、黑纱裙、蓝羽毛、高跟鞋、宽檐帽……直接把我给看愣了。这样的时髦,哪里像是一个花甲老人画的?连陈丹青自己也说:“我从未想过会来画时尚模特,也不知道为什么画……他们全都好高,好乖。”看得我笑出声,这就是陈丹青,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感觉来了,非要做这件事,于是便一路做了下来。

  我先前未曾细究过陈丹青的画作,只知道他年轻时的《西藏组画》引起过极大轰动。不熟悉风格倒也没什么不好,观展过程就时不时充满了惊喜。

  我看到一组他的自画像,从15岁画到60岁。我没瞧过他年轻时的模样,但60岁的自画像,画得真是像,那就是《局部》里出过镜的我所熟悉的陈丹青。

  没有读过大学的陈丹青,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当成他的大学。画展上有一个分厅,专门陈列他当年在大都会的临摹画:柯罗、委拉士开支、苏里柯夫、塞尚……临摹得惟妙惟肖,几如复制画。他说他临摹经典的标准,非常幼稚:只想画得像。又说如果营生困难,他愿意造假画。如果割除绘画的野心,他愿一天到晚临摹——说的尽是大实话。

  他后来的确又干起了临摹活,创造性地将画册临摹到油画布上,形成“画中画”的效果,他管它们叫:静物画,并自嘲是因为不会画山水画、不会画静物水果,才找到这样一个折中的画法。他用油画笔画起了山水画,让沈周和董其昌穿越进同一幅画。又用油画笔临了书法帖,把书法也变成了画。还将东西方画册画到了同一幅图上,产生奇异的视觉效果——他完全将绘画当作了一件好玩的事。

  展会上最让我心潮澎湃的还属著名的《西藏组画》,我许久不曾为画作而如此热泪盈眶了。陈丹青说:“现在好意思配了镜框,挂出来,前提是,你得后来又画几十年,当初的幼稚这才可看。那岁月,不少同龄朋友比我画得好,可惜后来不玩了,消失了……”这段内心独白,足见一个人的坚持是多么重要。在那些风格内容跨度极大的画作里,我看到了陈丹青的执著。他不掩饰自己的短板,忠于自己的感觉,做一件事就一路做下去,不放弃,也不计较做成了什么,陈丹青是有韧性的,一如他对木心,款款深情里饱含炽烈的爱。

2020-04-30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16267.html 1 3 印象陈丹青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