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之俊
钱锺书1929年初进清华,即名扬清华园。非同班而同学过一年的费孝通说:“当时两人并不相识,但他的文名早扬,在校无不另眼相看。”(费孝通《圈外人语》,《读书》1999年第3期)这“另眼相看”,其间有尊敬、崇拜,也有忌恨、讨厌。
钱锺书大概从少年时期开始,就喜臧否人物,口无遮拦,颇恃才而骄。这和他幼时成长环境有一定关系。他自幼过继伯父(也即嗣父)教养,因伯父无子,对其过于宽容和溺爱,致使少年钱锺书“全没正经”,专爱“胡说乱道”,一点没有他母亲的“沉默寡言、严肃谨慎”,以及他父亲的“一本正经”。(杨绛语)他自小又喜读书,学识日博,渐有逞才炫耀之性。知子莫如父。钱锺书10岁那年,伯父去世,其父钱基博接管,马上改儿子字“哲良”为“默存”,“他父亲因锺书爱胡说乱道,为他改字‘默存’,叫他少说话的意思。”(杨绛《记钱锺书与<围城>》)
上大学后,老夫子一直放心不下,在信中多次谆谆告诫。1931年10月31日,钱基博得知温宁源教授打算介绍儿子到英国伦敦大学东方语文学院教中国语文,就在给儿子的信中给出忠告,让他“勿太自喜”,因为“立身务正大,待人务忠恕”,比“声明大、地位高”更为重要。“不然,以汝之记丑而博笔舌犀利,而或操之以逆险之心,出之为僻坚之行,则汝之学力愈进,社会之危险愈大。”“弟子中,自以汝与锺韩为秀出,然锺韩厚重少文,而好深沉之思,独汝才辩纵横,神采飞扬,而沉潜远不如!勿以才华超绝时贤为喜,而以学养不及古圣贤人为愧!……独汝才辩可喜;然才辩而或恶化,则尤可危!吾之所谓恶化,亦绝非寻常子弟之过。世所推称一般之名流伟人,自吾观之,皆恶化也,皆增进危险于中国者也!汝头角渐露,须认清路头;故不得不为汝谆谆言之!”(《愉儿锺书札两通》,《光华大学半月刊》1932年第4期)苦口婆心,独不放心儿子这张嘴。钱锺书改了吗?没有。
到清华文学院后,钱锺书如鱼得水,很快成为学霸,更为狂傲,把健谈擅辩的本事发挥到极致。当年和钱锺书、许振德自封“清华三剑客”之一的常风回忆:“哲学系给高年级学生开讨论会,教师和学生都参加。每次开会时冯友兰院长都派他的秘书李先生来,请锺书参加。每次开会,锺书回来后都十分得意,因为他总是‘舌战九儒’,每战必胜。他告我开会时的情况,什么人发言、他跟什么人辩论了。就我所知,享受这种殊荣的人,只有锺书一人。”(常风《和钱锺书同学的日子》,《山西文学》2000年第9期)文学院院长冯友兰,也兼哲学系主任,那时教钱锺书逻辑课,对钱锺书激赏有加。冯友兰发现,“钱锺书不但英文好,中文也好,就连哲学也有特殊的见地,真是天才!”(钱锺书清华同学侯铮所记,见《国立清华大学第五级毕业三十五周年纪念刊》)你能想象当时钱锺书舌战群儒后洋洋得意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