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6版:夜明珠

春天记

  □马国福

  一月

  春在乡野已三分。

  这些在深冬开放的油菜花是春天的先遣部队,它们和冰霜较过劲,和冷风交过锋,冰霜缴械投降俯首称臣,冷风偃旗息鼓。野战军的烽火是那一抹占领冬天的黄。冬天是植物们的学前班,是节令的启蒙熏陶,春天是最初的信仰。油菜花将在三月暴动,它坐稳江山。春风浩荡,所有的恩典在路上。

  我在清晨的田野游荡,我要做一个捕捉露水的人。露水在尘埃之上,目光慈祥清澈,这是黑夜的使者,神的门童,它们莅临人间,用一寸一寸的晶莹安抚一片一片河山版图上的焦灼和枯寂。

  油菜花一直是乐天派,她毕业于冬天的舞蹈学院,在寒风中孤零零领舞,舞姿翩翩,像跳级生,从低年级一下子跃到高年级,势单力薄,但她还是笑容恬淡,召唤身边大片大片还在发育中的油菜花对春天抱有信心。

  卷心菜内敛,不善言辞,那些好事的毛毛虫总是不安分地侵入,镂空它绿色的衣裳。企图打探它深藏在心底里的秘密。守口如瓶的卷心菜防疫如城。谁偷走了它的光华?一个个细小的破洞,等待春天修复补丁。

  乡野里的童话,一寸一寸都是我们年少时丢失的脚印。沿着一片蔬菜叶的纹路,我们轻易就能找到老家的门牌。告别从来不是遗忘,我是我的邮政编码,我是我故乡的门牌号码。寒风抚琴,拆迁后的房屋抱紧一屋孤独,空荡荡的窗户仿佛露天电影的幕布。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桃花依旧,瓜架依旧,只有那电线杆上风干的丝瓜如僵硬的音符在风中飘来飘去,唱着秋天的挽歌。喑哑的声音,不再是冬季恋歌。咸鸡咸鱼咸肉献祭过去的岁月,我们一起祈祷并祝福,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让山河日月都闪着喜悦和恩泽。

  二月

  二月底三月初,江海平原的油菜花渐渐开了,如少年得志,汹涌澎湃,像一个诸侯,割据了河边的田野、荒地、陇坡。

  它们醉饮春风,进入微醺境界了,这也是一个艺术境界,它们仿佛有了灵感,像画家酒后想要画画。到了四月初,它们完全盛开了,酣畅、痛快,用颜色欢呼雀跃,仿佛进入了深思熟虑的哲学境界了,所有的思考、想法都不需要打腹稿,直接脱口而出。它们怒放的姿态,俨然走在了从地下上升到天国的路上,黄得澎湃浓郁,如同茅台镇上530的酱香白酒。它们挤在一起高谈阔论,如庄子逍遥游,与天地精神往来。到了四月底,油菜花行将凋谢,它们已经大醉,进入繁华看尽栏杆拍遍的神仙境界,大有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日抱琴还复来的架势。最终,它们将陷入寂静,积蓄力量,在时间的银行储存自己的实力,等着夏天结成菜籽折合利息。

  迎春花领着风匍匐着一寸一寸抵达。玉兰在一场梦中醒来,发表了她的白皮书。春天最具有契约精神。玉兰开了,她借走了黑夜所有的光,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春去春会来,花谢花会开,不就是它们遵循大自然道德律令的契约精神吗? 经历了一个冬天的严寒,玉兰脱掉了沉重的盔甲,外壳上细腻的绒毛让人想起独钓寒江雪中的孤舟蓑笠翁,它不用独钓寒江雪。这粉色的、白色的、紫色的花蕊在各自的盔甲内温暖地宅了整个冬季,这多么像新冠肺炎疫情期间,响应国家号召宅在家里自我保护的广大百姓啊。宅心仁厚,百姓就是天,就是地,就是天地仁心之大成者。尽管目前暂时步履维艰,暂时的隐忍如修行,总有出道的日子。当惊蛰的一声响雷,叩开那尘封的心扉,所有的芬芳与隐忍必将给春天以王者的桂冠。

  三月

  三月三日天气新, 中午漫步濠河边,柳树刚吐绿,细柳枝像一支温度计在给河水测量体温,水面安顺平静。这个时候河流的腰是软的,柳轻佻,桃花灼灼,按捺不住它的野心。耳边鸟鸣清脆,鸟鸣是绿色的黄色的粉色的白色的紫色的。春天是鸟的大染坊,羽毛如洗,歌声多彩嘹亮。每天清晨在鸟鸣声中自然醒来,鸟鸣如钟声如潮水,濯洗我们耳根的清静。柳树如同初学书法的入门级小学生,本讷、害羞、谨慎,刚开始只敢在水面上书写楷体,工整、平稳、方正,练着练着笔画稳了,结构正了,就有了自信,胆子也慢慢地变大了。风来了,似乎给了柳以鼓舞,她终于大胆地在水面书写行书了,笔锋旋即划破水面,借助风力行云流水,俨然一个书法速成班出来的学生。野鸭在河里游动,它们停泊在柳树的倒影里,如五线谱上的音符,春江水暖鸭先知,它们即将报幕:春天的圆舞曲即将开始了。

  古人云“林中野鸟数声,便是一部清鼓吹;溪上闲云几片,便是一幅真画图”。柳树还是一个高明的针灸师,它会给解冻的河水针灸,针灸冬天河道里淤积的穴位,消除它们神经里的疼痛,让河水无忧无虑放下包袱寻找远方。

  早开的梅花已经生锈凋零。美好的事物不宜太满、太盛,太盈则亏,亏则逊色。古人说花看半开,这是美学;花如果全开,那就是生活,是日常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

  桃花跃跃欲试,紧实的花骨朵被包得严严实实,仿佛里面藏着头条新闻,等待时机一到就引爆天下广而告之。春天就是天地乾坤的头版,就是每天都有新闻发生的新媒体。春天不是《参考消息》,而是《春光日报》《春风导报》《春色时报》《春讯快报》《春闻晚报》。这样一想,春天就是一个庞大的报业集团了。

  结香花就是最木讷的好人,从不说话,也不先长叶子,但他最先捧出了最浓郁的香,让你潜移默化中知晓他的厚道,日久见人心嘛,好人的好,我们到了最后才认清楚。

  红叶李是一树繁星,密密麻麻的小碎花,仿佛在和谁说着悄悄话,她如同最喜欢短句的作家,柔软、低调、善良。我愿意和世界上所有的花木做亲戚朋友同学知音。

  周末的时候,我走到郊外田野里散步,麦苗青青,锋芒初现,是绿色的琴弦,豌豆蚕豆爬在篱笆架上捧读阳光的教科书,它们好学上进,似乎从没有厌学的念头。有老人在荒地里种菜点籽,是啊,他们是天下最好的作家,种子是他们的文字,他们用一粒粒种子点化僵硬的土地,点化春天。

  春天就是一幅国画,那些花儿就是它的印章,他懂得留白,懂得空间和线条的美学。花开花落,在继承天地之美德,在接力时令之美学。我等俗人独坐河边遐想:“结庐松竹之间,闲云封户;徙倚青林之下,花瓣沾衣”倍觉“佳思忽来,书能下酒;侠情一往,云可赠人”。

2020-04-30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16271.html 1 3 春天记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