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6版:夜明珠

在京都学习韩语(下)

  □苏枕书

  2018年秋初,韩语班来了一位插班生,叫做藤方史子。她正在交往的男朋友是在日韩国人,未来的公公婆婆虽出生于日本,是“在日二世”,但都会说韩语。她想给他们留下好印象,因此打算在结婚之前突击一段时间韩语。我们换了一位陈老师,教学风格一变。陈老师每节课前都会写大量板书,教授各种课本之外的语法和单词,并严格布置作业,也喜欢突然问我们某个语法或单词。见我们一脸茫然,他会毫不客气地指出:“之前我已经讲过了呀。”听说我因为想读文献而来学习韩语,他表示很感兴趣,问我具体做什么研究。我告诉他之后,他说自己的领域是宗教学,“下次也许我们可以交换论文抽印本(抜刷)”。哦!我逃开的学院风气,竟在轻松愉快的韩语班又相遇了,顿时有点不知所措。不过其他几位同学都没有感受到我的紧张心情。

  2019年3月末,陈老师课前的板书写道:

  为了迎接春天,我上周在家里做了大扫除。家附近的玉兰花开得非常美丽,已经到了最盛的时候。再过一段时间,樱花也要全开了。

  这样文雅的句子很打动我。四个月的学习之后,史子没有继续课程。她已结婚,打算辞掉工作,先为怀孕努力,等生下孩子后再作打算。她离开前,我们一起去吃烤肉,送给她一套餐具,作为新婚的祝福。她的丈夫来接她,与我们端端正正鞠躬道谢。史子很羞涩,我们告别了很久,目送他们离开。而没有继续课程的还有奈南,先是请了好几次假,后来说感觉自己难以跟上陈老师的节奏,又怕耽误我们的进度,决心先退出小班,重新从初级学起。

  奈南的决定让剩下的我们很抱歉,挽留了好久,而她心意已定。小班剩下三人,迎来了新老师安美娟,是一位非常温柔的女性,济州岛人,毕业于首尔某幼师,若干年前随大学工作的丈夫来到日本,育有二子。她给会话练习安排了不少时间,每次上课前,都会依次问我们:“最近过得如何?”我们不可以照着笔记朗读,而需要尽可能说出完整的句子。我很喜爱她不疾不徐、和风细雨的态度,有时同后辈说话,情绪急躁之际,会突然想起她,语速便自然放缓。

  有一回安老师有事,陈老师为我们代了一节课。看到我们如临大敌的状态,他停下飞快板书的笔:“为什么大家看起来好像非常怕我?”

  “……好久不见,怕在您跟前表现得不好。”三人交换了眼神,支支吾吾答。

  陈老师很不好意思似的:“你们都很努力,进步也很大……我以前是不是,太凶了?”

  我们连连摆手摇头,而陈老师对奈南的退出似乎很负罪,那节课讲解得格外细致。

  2020年初,与夕夏、润子、奈南聚到一起开新年会。巧的是奈南重新转入的初级班仍由陈老师担当,她讲了许多陈老师的近况,说他还是喜欢课前板书,但比从前温柔了许多,会经常停下来询问学生有什么没有听明白的。“真的对他很好奇,他有没有女朋友?”大家突然开始八卦,并出谋划策,建议奈南下次上课时如何巧妙发问。善良的同学们打开手机,没有检索到什么,我决定挖掘一番——搜索后发现,陈老师曾毕业于天理大学,后来去东北大学读书,前几年博士毕业,如今在京都本地做研究员,发表了许多论文。又想起陈老师说的交换论文抽印本的事,非常惭愧:“他的业绩真的很多。”又有点罪恶感,“我不该搜索的,虽然调查信息对我们来说是最基础的技能。”

  润子安慰我:“说不定他早就搜索过你了。”

  大家笑道:“研究者好可怕。”

  奈南感慨道:“我们好奢侈,有这么厉害的人教我们语言,我都没有好好做作业。”

  夕夏忽而提起一个尖锐的问题:“陈老师真的太勤奋,已经成为研究者了还要出来教语言。”

  座中的我又感觉心头一紧,同她们解释文科研究者的艰难处境,在没有找到正式教职之前,大家需要用各种各样的方法一边养活自己,一边继续研究。我给她们讲述了前几年日本思想史青年研究者西村玲自杀的事,为了说明文科研究者的处境并没有她们想象中那样“了不起”。她们很震惊,气氛冻结,一时话题不知该如何继续,润子急忙将烤好的肉夹到我盘子里,让我多吃些。

  奈南很不好意思:“陈老师这么厉害,我却老在关心他有没有女朋友这种细枝末节的事。”

  “这个问题很重要。”我告诉她,“因为事实上,很多年轻的文科研究者都找不到女朋友——因为贫穷和忙碌。”

  气氛再次凝固。偶尔的确有这种尴尬的时候,不断说不合时宜的话。我打起精神,努力岔开了话题,尽管心里还在对陈老师的业绩自惭形秽。

  那日奈南告诉我们,在她读高中时,曾交往过一个男生。某一天,男生很郑重地找到她,说有一件事要坦白。“他拿出护照摆到我跟前,告诉我自己是在日朝鲜人。而那之前,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是‘在日’。他说,奈南,我很喜欢你,但我必须坦白这件事。尽管我有日本人的姓氏,但我并不是日本人。因为他的缘故,我才开始去了解在日朝鲜人的历史,知道了许多他们的艰难处境。虽然我们后来分手了,但我一直记着他的坦诚与温柔。这也是我后来亲近韩国文化的契机吧。”

  后来一天,打车进城,司机问了地点后道:“那边是有什么英语学校吗?之前拉过一个客人,是去那里上英语课,你也是吗?”我告诉他,那边的确有英语学校,也有韩语教室,我是去学韩语。

  “你为什么学韩语?”

  我老实回答,想读文献,想学点外语,对东亚近代史感兴趣,之类之类。

  他又同我闲聊了几句。临近下车,他突然说:“请好好加油。其实大叔我是在日朝鲜人,我祖父那辈来到日本,备尝艰辛。可惜如今历史问题尚有许多没有整理好的,谢谢你的学习和兴趣。”

  事实上,上车时看到他名牌的姓氏文山,就知道他应是在日朝鲜人——这是比较典型的归化姓氏,或来自文氏,或来自庆尚南道晋州市文山邑的崔氏。但一般很少有人主动提起这点,就像奈南高中时代的男朋友一样。我家附近一位做流浪猫救助的姐姐曾谈起许多绝望的现状,忽而叹息:“其实我是在日。”仿佛这句话,是解释她无数挫败及挣扎的注脚。我通常从一些偏僻的角度进入感兴趣的世界,仔细想想,那些“偏僻的角度”,大多与微小的人的命运有关。透过他人的生命,我仿佛从自己狭窄的深渊中缓缓走出。

  今年三月以来,新冠疫情在日本的蔓延之势似乎渐难遏制,我们的韩语班决定停课,并一直暂停至今。今年的奥运会也已取消,当初以奥运会为契机而想要学习韩语的同窗们,很难不感到茫然。通过在语言班教书谋生的老师们,他们的生活还好吗?不知多少人的生活甚至生命受到了深刻的影响,当然我也在其中。这个春天已然流逝,远近相隔的我们,何时能够重逢?尽管不知道答案,但我依然怀着希望。

2020-04-30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16272.html 1 3 在京都学习韩语(下)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