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4版:书香

灯下读钱

“众皆欲杀 忌才高”(二)

  □钱之俊

  私下和同学在一起,他喜欢评点校园一切人物,毫无顾忌。好友许振德是听众之一:“课余之暇,相与信步园中,宇宙之大,蚊蝇之微,几乎无所不谈,谈必快意。其谈论对象,初不限于课业,母校园内人物,上起校长,下至工友,无一而不成为评论资料。即本级女同学,无论其环肥燕瘦,北地胭脂或江南佳丽,中书俱依据李笠翁一家言审美之标准,予以定评。”连上课都喜欢讲闲话,“上课时,钱兄最喜与我连席而坐,无他,取快谈之细声可达,与交换便笺之敏捷耳。”(许振德《忆钱锺书》,《清华校友通讯》新三四合刊,1963年4月10日)

  同学们每每与他谈话,往往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说,他根本不给说话的机会,也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天长日久,自然遭人嫌。“无论与何人接谈,每每陷于独语之局势,使对方无发言机会,以此人多忌之,或评以锋芒太露,或谤以目中无人,中书亦有‘众皆欲杀忌才高’之句。”(许振德《忆钱锺书》)他自己心里居然很清楚。

  那些与他争辩而不了解他为人的人,自然讨厌他,而了解他性格的好友和室友一般不和他计较,常风回忆:

  锺书这个人性格很是孩子气。常常写个小纸条差工友给我送下来,有时塞进门缝里,内容多为戏谑性的,我也并不跟他较真儿。

  后来,我宿舍对面房间的一位同学搬走,锺书就搬下来与他的老乡同学同一宿舍住下来。经常能听到他与这位老乡同学吵嘴,他吵完后又嘻嘻哈哈的,这位同学很宽容,并不跟他翻脸。(常风《和钱锺书同学的日子》)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大学名校男生学霸,居然经常和室友吵嘴!大出一般人意料。这大概就是后来杨绛得出的体会,“痴气”太甚。他在为人处世上实际单纯可爱、心机不深。学术上的“批评”,有争强好胜、逞才自炫的色彩,更多是基于(或自信于)自身的知识积累,作出的个人判断。当然,这种批评不全是得到认可的,比如当时对周作人《中国新文学的源流》的批评。

  清华毕业四年后,1937年,那时,钱锺书已在英伦牛津大学留学,清华同仁撰文给他“立传”(绿弟《清华人物志·钱锺书》,《清华校友通讯》1937年第四卷123期第15-16页),关键词就只有一个,“批评的”,评价很贴切、很中肯。作者认为钱锺书的特性就是“批评的”“他好批评,他善批评。他今身(生)今世或许全盘要经营批评的事业了。他是忠实于他底批评的特性的:他到处批评,他逢人批评,他随时批评。对书他固然爱发表意见,对人何尝不是,对社会,对自然,都没有例外。”他是“天才”,但也很“勤勉”。他会“待人”,但不会“做人”。为什么他喜欢批评?因为他“从来不大肯委屈自己而隐藏那点本色”“装腔作势,他是不来的。他捧人,他自然也得骂人,而且骂得厉害。”“他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那一路的兄弟”。

2020-05-07 灯下读钱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17068.html 1 3 “众皆欲杀 忌才高”(二)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