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华
五月的枇杷树葳蕤蓊郁,一串串黄绿可爱的枇杷在一心一意地转着色,再过几天,枇杷就熟了。
知道我要回来,母亲早早地从树上挑了一些熟枇杷下来,放在果篮里。父亲从田里摘了碧玉般的新蚕豆,准备中午给我们炒一盘。
黄澄澄的枇杷透着光亮,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渗出甜甜的汁水来。洗都不洗,我贪婪地撕开皮就吃。母亲在一旁心满意足地看着,说:“树上多的是,你们下周回来,枇杷更大更甜,保你吃个够。”
知道我打小就喜欢吃枇杷,早些前父亲就种下三棵枇杷树。现在,树越长越高,枇杷越结越多,我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饭后,我一边洗碗一边看着五月的阳光一片片落在枇杷树上,一枚一枚的绿叶闪亮闪亮的。父亲和母亲各托着一只茶杯站在树下,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我望上一眼,再望上一眼,心里安妥,身边有幸福的泡泡在跳舞。
听父亲对母亲说:“这棵树上,不知什么时候搭了个白头翁窠?”
母亲说:“怪不得最近老是有鸟在树上叫个不停呢,原来是它们在树上安家了。”
“你看啊,那个枝丫中间有两只白头翁正在啁啾跳跃,咕嘟噜,咕嘟噜……”父亲的手指向树顶,模仿着鸟的叫声。
母亲说:“你学得不像,白头翁的叫声拖得老长老长的,哪像你这样短促,一点都不好听。”
接着她又补充道:“肯定是我家的枇杷甜,引得白头翁围了树飞来飞去,蛮好戏子的。”
父亲心里不乐意:“你不懂,不单是我家的枇杷好,而是白头翁最喜欢偷啄枇杷。你看看,树顶上那些又黄又大的枇杷都给它们啄了大半个,可惜了。”
母亲说:“反正枇杷多,雀儿也啄不了几个,你这个人就是有点小气。”
父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了。
我心生好奇,碗还没洗好,跑出来看,“哪里有雀窠?”母亲拉着我轻手轻脚地走到树的另一边,往上一指。密密匝匝的树叶枝丫里,隐隐约约地真有一个碗大的黑乎乎的雀窠,眼睛上头有一块醒目白斑的鸟一动不动地蹲在窝里。
“声音小点,雀窠里有两只蛋,白头翁在抱窝。”母亲低声嘱咐。听她这么一说,我的行动格外小心,生怕惊吓了白头翁,影响它孵蛋。
抬头看了一会儿,我就回屋了。
又听父亲继续在院子里说:“白头翁不怕人,两只雀儿轮流孵蛋呢。”
“是的是的,我每天早上都看到一只体型稍微大的白头翁先飞出去找食,个头小的待在窠里孵蛋,等大的回来换班。大的老警觉的,它先飞到树枝上歇会儿,见周边没有‘敌人’,再飞到窠里换小的。两口子蛮恩爱的。”母亲点头赞同。
“这当然了,白头翁代表着长寿。过去人家家里喜欢挂张画,画上画一对白头翁和牡丹花,叫做‘富贵白头’。”父亲说。
母亲说:“哦,你懂得也蛮多嘛,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你又没问,平时也说不上去。”父亲答。
我发现他俩聊天的时候,母亲喜欢身体往前倾,她的眼皮随着岁月的流逝已经盖住了眼角,却盖不住眼睛里面的亮点,她对生活总是充满了热情。
“哦,这当然啦;哦,我说的吧。”父亲则颇为自得,喜欢这样做些小结。
父母在院子里谈论的声音忽高忽低,忽疾忽徐,空气里因了他俩浮动着看不见的疑问号和感叹号。我心中忽然一动,他俩不就是两只白头翁嘛。几十年来,虽然少不了吵吵闹闹,但也互相陪伴了大半辈子。他们像白头翁一样衔来一枝一叶,筑巢垒窝,哺育子女,并把他们一一送上蔚蓝的天空。
我坐在那里,继续听父母谈下去。我喜欢听他们这样的闲谈,不紧不慢地过着平常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