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伟
入夜了,月光皎皎,仿佛碎银洒地,亮堂了院子。光中的何昆,刚刚扎完马步,何先梓让他先歇会,再温习下鸳鸯腿。何昆喝了口水,就向父亲急切地重复了邴原泣学的故事。何先梓听得津津有味。他明白故事的内涵,轻抚儿子的辫子,安慰道:“认字重要啊。我小时去山上砍柴,常常遇到一位老道。他见我会几招功夫,人又厚道,便送我一册手画的《武松拳谱》。鸳鸯腿就是那里面的。可惜啊,我只看得懂画,不明白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只能靠自己悟出画中的意思。”
他见何昆抬头细听,继续说道:“学习是重要,不过事情都要看机会的,就像我得到《武松拳谱》。今天我忽然发现一件好事:通过听书听故事,你现在说起故事,居然头头是道。这太好了,会讲故事,也许对你学习文化有帮助,还能教你如何做人呢。”
穷人的孩子早明理。何昆明白家人的苦衷,打算先过好当下的日子,至于学习的事,只能日后再说。农忙时,何昆总是奔前走后,忙得浑身是汗。空闲了,他就去老香樟树附近玩耍。沿着树前行三四百米,便有一条小河和一片竹林。竹林在一片小山头上,七八亩地。夏日沿着河岸,听着汩汩的水声,闻着浓浓的花香,望着青青的竹叶,何昆带着曹已花,以及一群邻家的孩子躺在竹海深处,躲避灼热的阳光。他们有笑有说。肚子饿了,捉竹虫、捞田螺、捕小鱼;口里渴了,就打河水,泡竹叶茶。大伙都很喜欢何昆,因为他会武术,会讲故事。
8月的一个薄暮时分,太阳依然炙烤着大地。孩子们又在竹林里乘凉。突然,胖胖的刘处带着一个尖嘴猴腮的保镖来了。他两眼瞪大,盯着何昆和曹已花:“你们两个,不知道吗,这小河的源头,是我家的地,没有这小河,哪来这些竹子。你们全部滚,这是我家的地盘。”
大伙气得咬牙切齿。这刘家是大地主,年年加租,月月逼租。如今这竹林,本无人家,竟然也变成他家的了,真是岂有此理。何昆双手插入腰间,正视刘处:“你是老地主的儿子——小恶霸。”
刘处一听,火冒三丈,忘记上回跟班被揍的旧事了,便让那个保镖上去教训何昆。那人本身就瘦,像一根风一刮就躺的树枝,哪里还经得起何昆的功夫。何昆看准他下盘不稳,两手撑地,两足左右摆动不息,一招“连环腿”,就将那保镖踢倒。刘处只能转身就跑。
像一股臭气,很快烟消云散,刘处离开后,何昆给大家讲述太平军的故事。伙伴们听得入迷,都说:“何昆,再讲会儿。”这时,一位身穿纹纱短衣的老人,来到林间漫步。他听何昆把太平军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便上前问了何昆的姓名,又追问道:“你们知道太平军为何要造反吗?”小伙伴们面面相觑,何昆支支吾吾,都说不出个大道理来。
老人笑着对大家说:“你们还小,要多读书,长大后自然就明白了。”他对何昆说:“我叫何海棠,家住竹林西边,开设私塾。你可愿意来我这里读书?”
何昆早就听过这位何先生的大名,他可是村里乃至县里的大名人。他还是一位老秀才,早年在外做幕僚,支持维新变法。变法失败后,他返回家乡教书。县城的学校请他,他以要侍奉年迈的母亲婉拒了。激动的何昆,眼睛里充满着惊喜和兴奋,继而露出了失望的神情,他对何先生说:“我家很穷,恐怕……”
“没关系,没关系,刚刚我听你讲太平军的故事,讲得不错。听得出来,你是个有志向的孩子,只要你好好学习,必将成才!” 何先生继续说道,“你我同姓同族,你来读书,不用缴钱。”
跟着何先生读书的时候,何昆已经10岁了。虽然从未接受启蒙教育,但是老师教得认真,何昆学得也认真。他很快读完《三字经》《百家姓》等一系列传统启蒙读物。何海棠是见过世面的,思想开明,他的课深深地感染了学生们。何昆年龄大一些,渐渐地,他明白了太平军起义的缘由,知道了浏阳谭嗣同为什么会为改革变法而流血牺牲。
一日,何海棠取出一幅泛黄的清末中国地图,他指着地图,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国家的地图,好像我的名字,如同一片巨大海棠叶。可是这片海棠叶越来越小了!”
“先生,这是为何呢?”何昆抬头问道。
“北边的库页岛已经落入沙俄的手中,南边的香港、澳门早已是英国、葡萄牙的殖民地,东边的台湾已在日本人的统治下。帝国主义就像蚕吃叶子,大鲸吃小鱼一样,一点点地鲸吞我们的土地!”何海棠低下头,转过身,潸然泪下。
何昆义愤填膺,站起来说:“先生,我们长大后,一定要学习谭嗣同,为了国家,不怕流血!”
不久以后,何海棠因为年迈体弱,不再教书,在家静养。何昆于是恳求父亲让他去村上另一家私塾读书。读了一段时间,家中实在缴不出学费,何昆只能辍学了。
1918年,何先梓带着家人背井离乡,到广东坪石镇谋生。何先梓与长子何德明开了个伙铺(小客栈),名为“金生泰”。 广东坪石镇处于三省交界处,南来北往的人非常多。何家不仅客栈开得好,还以坪石为中转站,买卖湖南的茶叶和广东的盐,家境渐渐好转。客栈中设有会馆,老乡来往走动,习武切磋,何昆接触的人越来越多,见识也越来越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