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鹿
我打小怕猫,没承想,人到中年,竟养猫了。
她叫:胖丁。圆溜溜的眼睛,毛雪白,我家小朋友说看到她,马上想起《大侦探皮卡丘》里那个粉色球状的神奇宝贝胖丁,于是给她起了同款名字。
原本,胖丁在美国,陪伴我家留学的小朋友。年前放寒假,小朋友带她一起回来了,发现胖丁更喜欢吃国内的猫粮,小朋友返美时就将她暂留在了国内。谁知,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让送猫返美成了奢望,我便无奈被赶鸭子上架做起了“长期铲屎官”。
起先,一点不敢碰猫,更别提抱猫,最怕她突然不见了,我就慌乱得不能自已——害怕丢了猫,辜负了小朋友的委托和厚望。
家乡南通有个俚语,叫:躲猫儿寻,意思就是捉迷藏。我小时候没有深究为什么叫躲猫儿寻,而不是躲狗儿寻,如今深有体会。按理说,胖丁毛白,个头也不小,躲哪里应该很容易被发现,然而,我就是常常到处寻也寻不到她,她总是一动不动把自己藏在最隐秘的角落。有一回,我开抽屉拿东西,她趁我不注意钻进了抽屉,我关抽屉时她也没吭声,那一回,我到处寻她不见,真把我给急哭了,直到听到微弱的“喵喵”的叫声从不知哪个方向传来。我竖起耳朵仔细辨听,打开抽屉,她完好无损活泼乱跳地蹦了出来,我才释放性地泣极而喜。胖丁喜欢躲在沙发底下、床底下,她来家后,我的腰病每况愈下,每次趴在地上寻她寻到腰直不起来的时候我就想大声地叫:“换我来躲吧胖丁,It’s my turn。”
她真的让我又气又爱。我喜欢看她用猫爪子洗脸。她也不嫌脏,用爪子沾上唾沫,一把一把地往脸上抹。这个时候的她全然没有淑女样,令我想起家乡的另一个俚语:洗猫儿脸。小时候,每当我不好好洗脸,这样随便胡乱地抹上一把,妈妈就会说:“你又在洗猫儿脸!”意思就是洗得太囫囵潦草没有洗干净。养了胖丁之后,每每看到她洗脸,我的脑海就自动闪回过往的回忆,嘴角就情不自禁莞尔上扬。
上海人称“好吃鬼”为:馋佬胚。在家乡南通,这类人是被叫作:馋嘴猫。猫确实嘴馋,胖丁即为代表。我一不留神,她就自己跳到放零食的台子上,把零食袋子咬出好多个洞。一俟看到盛满食物的盘子上桌,她就把小鼻子凑过来,一翕一动,做出嗅的动作,有时,还会将舌头伸出来意欲舔上一舔。我老公特别宠胖丁,给她买了各式各样的零食。胖丁想吃好吃的饼干时,就摇着尾巴过来嗲嗲地嗲嗲地喵喵地叫,直叫得你芳心大乱,给她拿上几颗小饼干才了事——那神情,就跟撒娇的小姑娘一模一样,你拿她着实没有办法。尽管,内心里也有想替她控制体重的打算,可在她的叫声面前,我们完全失了控。
我一直搞不清楚为何只要我拿起胖丁的饭碗,走进厨房,她就会秒知,并悄悄跟进来了?有时,我敢确定她没有看到我拿碗的动作,我拿碗时也委实不知她躲在哪里,甚至我明明看见她在猫架上闭着眼睛睡觉,可是她怎么知道我准备给她吃饭了呢?有几次,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开罐头时尽量将声响压到最低,我就是希冀最好能有一次哪怕就一次能成功地准备好猫粮而不让她知道。可是,每次我都以失败告终了。我一扭头,就会看到她正迈着猫步袅袅婷婷地朝我走来,脸上毫无表情,也许内心是洋洋得意的。我一边赞她无比神奇一边怨自己太过无能——某些方面,猫确实比人类更聪明。
家有胖丁之后,日子比从前忙碌了,我的泪点变低了,腰也快直不起来,可我也得承认,她给我的生活增添了生气和乐趣。最重要的是,胖丁帮我打开了一扇未知的大门,让我有机会步入神奇的猫世界。如今的我终于不惧怕猫了,甚至敢抱着胖丁和她亲鼻子帮她梳毛替她驱虫。我对她的喜爱一天天增长。虽然,有时候她不乖,弄得到处“猫儿脓”。“猫儿脓”是家乡俚语,形容事情做得“一塌糊涂、乱七八糟”。比方说胖丁有时候上厕所,会乱舞爪子,将猫砂弄得四处飞溅,洒满一地,这个时候,胖丁就是把地板弄得“猫儿脓”了。实际上,这句俚语与猫并无关系,只是方言读音上与猫同音,猫算是无辜躺枪了。但我觉得拿此词来形容胖丁并不违和。胖丁做过的“猫儿脓”的事情数不胜数,比方在床上吐毛,把洁白的床单弄脏了;又或者上完厕所屁屁不干净蹭得到处都是……
然而,偶尔的“猫儿脓”绝不会影响到胖丁的可爱。和她玩逗猫棒时,她会四脚朝天躺在地上抓逗猫棒上的羽毛,像个毛茸茸的白胖子。早晨我开了房门,她就会溜上我们的床,一边打呼噜一边来踩奶,她是将我们当成了她的妈妈。每当我们外出归来,门一开,就见她乖乖地趴在门口迎接我们。每回她冲上猫架的最高层,就会发出特别的叫声以引起我们的注意,仿佛在嘚瑟她飞檐走壁的武功,骄傲得像个女王……养了胖丁之后,我才终于理解,为何世界上有那么多情深意切的铲屎官了。紧紧抱着她的时候,我总是不由自主想起简·奥斯汀在《爱玛》里写过的一句话:“One half of the world cannot understand the pleasure of the other.(世界上这一半人的快乐,另一半人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