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凯燕
母亲童年女友回家照顾父亲,她也跟着去了。接母亲时,她正蹲在屋前剥蚕豆,鲜绿的豆荚在母亲沧桑的指尖,一颗颗嫩生生的豆子滚落在浅棕色簸箩里。她身旁有张藤椅,一位老人在晒太阳。老人的脸仿佛被蹂躏过的纸,沟壑深重。他一动不动,表情凝滞,混浊的眼看着不知名的前方。几只小雀儿在他脚前几米蹦跳,头一点一点地啄着地面。
母亲引我去外公外婆的旧宅,四面围墙还在,但有几个大窟窿,屋顶遮了半面,方桌木凳的残骸散乱一地,野草疯狂长出,几朵黄的紫的野花点缀其间。墙面残破了肌肤,不知羞地露出酱红底子。墙缝里挤出几根草,在风里摇头晃脑。
外婆是个矮小瘦弱的浙江女人,爱打扮,也极爱干净。家境虽一般,但灶台上不许有一点油星,桌面上不容一粒米。泥土的地面,平日用扫把打扫得油光锃亮。
一位老人缓缓走来,背成了一个谦卑的弓字,头发稀疏得可怜,她斜仰头看我们,“你们是哪家的?”
“陆妈妈,是我呀,我是阿珍!”母亲欣喜的,眼睛闪闪发亮。
“阿珍?”老人嘴里念叨着,头垂向大地,欲从土壤中把记忆挖掘出来。
“我是吴炳春的女儿呀,我和你家陆明是同学,小时候经常到你家的。”母亲急切地说,这块土地快要记不得她了。
“哦哦,阿珍,我晓得,我晓得。哎哟,你老了,大变样了。我就更老了,活也活够了。”
母亲与老人交谈往事,在断瓦残垣旁,一个老人和一个更老的人。
母亲七岁被领养,八岁外婆生了舅舅,从此遭着嫌弃。“那时候陆妈妈要我做媳妇,可我只想逃离这里。”母亲说。她瞥向一旁洞穿四壁的破房,露出怅然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