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晓跃
沈佺期金榜题名时才二十出头,在此后二十多年的仕途生涯中,他一直很顺当,几乎是一步一个台阶。三十岁时任八品的协律郎,四十四岁时与宋之问等人一道入内宫参与编修《三教珠英》,四十七岁时官至五品的考工员外郎,次年又转任五品给事中,四十九岁时再转回考工员外郎。
《独不见》是诗人的一首写思妇的诗,“伤思而不得见也”,是典型的乐府古题。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诗的首联以重彩浓笔极为夸张地描绘了卢家少妇闺房之美:郁金香和泥涂饰的四壁散发着独特的芳香,海燕也为之吸引,双双飞来栖息在用玳瑁壳装点的顶梁上。梁上海燕相依相偎的“双栖”,折射出的是卢家少妇的孤单。身居华屋,心驰万里,可见少妇心思之苦;寒砧声声,落木萧萧,足现少妇心境之悲。可白狼河北的征人早已音讯断绝,长安城南的少妇唯怨秋夜漫长。十年了,夫婿现在的处境怎样?还有无归来之日?茫茫未卜之中,少妇的心没有一点着落。尾联更是余韵无穷:是谁让少妇含着如此深愁却不得与征人相见,还让那皎洁的明月去照拂她的流黄床帐。
清人王夫子评说此诗:“从起入颔,羚羊挂角;从颔入腹,独茧抽丝。第七句狮吼雪山,龙含秋水,合成旖旎,韶采惊人,古今推为绝唱,当不诬。”清人姚鼐也以为此诗“高振唐音,远包古韵,此是神到之作,当取冠一朝”,足见后人对此诗的看重。
诗人的另一首《杂诗》写的也是闺中怨情,“闻道黄龙戍,频年不解兵。可怜闺里月,长在汉家营。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谁能将旗鼓,一为取龙城”,诗的颔联,将夫妇同在月下却身置两处,将团聚的过去和分离的现在,凄楚有机地叠合在一起。而诗的最后,则喊出了一个时代最为强烈的心愿:有谁能够带领戍边的军士一举克敌,让无数离散的家人早日团聚。这样的心声,撞击着历史的厚厚墙壁,发出重重的回响。
沈佺期的闺怨诗确实有他的独特之处,巧于构思,善于描写,工于骈偶,精于声律,虽尚存齐梁之余风,可在初唐却很少有人能够与之比肩。
大凡,官的时间做长了,就容易得一种软骨病。沈佺期也是这样,为了自身的利益,他谄媚于佞臣张易之、张宗昌兄弟,甚而不惜出卖自己,助纣为虐。当张氏兄弟春风不再,沈佺期也就随之人设崩塌,年过半百还被流放到了越南的驩州。
《驩州南亭夜望》就记述了诗人当时“望乡”的真实情景:“昨夜南亭望,分明梦洛中。室家谁道别,儿女案尝同。忽觉犹言是,沉思始悟空。肝肠余几寸,拭泪坐春风。”月明之夜,诗人在南亭上极目凝思,便一下子梦在了洛阳:夫妻没有想过分别,儿女们也和自己同在一张桌上吃饭。男子有妻谓之有“室”,女子有夫谓之有“家”。这样的梦是清晰的,然而诗人冷静地思考后,才悟到这一切又是虚幻的。幻境破灭,肝肠寸断,诗人却“拭泪坐春风”,“坐春风”本是形容人得意,心情舒畅,诗人正弹反唱,哀矜之余音缠绕不绝。
这样的经历带给诗人更多的是关于生命本真的思考,比如他的《秦州薛都督挽词》:“十里绛山幽,千年汾水流。碑传门客建,剑是故人留。陇树烟含夕,山门月对秋。古来钟鼎盛,共尽一蒿丘。”十里的绛山一片幽静,千百年来汾水依旧长流;都督的碑传为他的门客所建,宝剑是逝去的故人所留。黄昏田野里的树木烟雾缠绕,山寺庙门上的明月清冷对秋,古来多少建功立业的盛事,都消逝在长满蓬蒿的土丘。诗显然带有几分消沉,物是人非的苍凉渗透在字里行间,有着一种别样的属于悲怆的美感。
后来沈佺期获赦,虽说依旧混迹于官场,但变得格外小心谨慎。五十五岁那年,他官升正五品的中书舍人,六十岁时他为正四品的太子少詹事,次年病死。
沈佺期为官没有什么建树,充其量也不过是宫廷里的词臣,可这个“词臣”在生命的一个时间段里,转换了一下角色,就活出了人生的另一种姿态。
真正出自心灵的诗,才是最有生命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