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6版:夜明珠

拉萨的冬天

□米拉

2017年的国庆长假前,我因为突然而至的任务必须回一次上海。提前两天向老师致电请假和辞行,老师在电话里说要请我吃饭作为送行,约在我出发前一天晚上。

那天我按老师的嘱咐来到拉萨大桥附近,老师如约而至,驱车把我带到了他的摄影家朋友位于慈觉林的工作室。那位会说上海话的摄影家已经做了不少菜,在工作室的小院子摆盘正待开席。老师刚坐下就对我们说,最近特别忙,在拉萨有不少事务要处理,有时来不及去画室,但又很牵挂学生们的学习进度,然而为了画室能维持正常运营,又不得不经常在外面跑,动脑筋找资源,来维系我们这所小小的学校。说着说着,老师又聊起了对画室未来的展望和对学生们的期待,以及对传承唐卡绘画技艺的设想。我正听得津津有味,一旁老师的朋友突然把脸一沉:“老是学校、学生、唐卡的,你自己的大事一点都不关心,这么大年纪连婚都没结,到底在搞些什么呀?”老师一下子卡壳了,好半天说不出话,只能尴尬地笑了笑。我也惊呆了,原以为老师是一位功成名就、家业有成、德高望重的长者,可他朋友的话一出口,老师看起来竟好像年轻了不少,原来他竟是一个专注于培养学生而无暇顾及个人生活的光杆司令吗?

我们一起默默地吃了一会儿菜,氛围又逐渐轻松缓和下来,老师也不知不觉又开口了。他说最近他收养的一个孤儿出了些事,工作时不慎受伤,要带他去医院检查。“孤儿”?我不禁冒出满头的问号。摄影家看出我的疑惑,解释道:“你们老师年轻的时候收养了三个孤儿,把他们都抚养成人了。”他还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眼眶里的泪水已经兜不住了,我转过头,鼻子酸酸的,好一会儿才平复了情绪。过去我就知道藏族人非常慈悲善良,比如春天到来时,有许多毛毛虫会从树梢掉落在马路上,大家都会把车停靠一旁,一起弯腰在路上轻轻捡拾毛毛虫,把它们放到两边的草丛里。曾经在画室里,我也和师兄们一起抢救过掉进颜料盆内的小苍蝇。可老师独自收养三个孤儿的事情还是给我带来了非常大的冲击,在他自己二十多岁时就要独立抚养三个无亲无故的男孩子,还要带许多的唐卡学生,操心整个画室的运转和维系,不仅不收学费,还负责所有孩子们的衣食住宿。直到现在一想到这些,我的鼻子仍是酸酸的。

老师为我送行的晚餐真是有点五味杂陈,但仍是非常愉快美好的。最后我们一起参观了老师朋友的摄影作品,深切感受到他为了拍好家乡西藏的风土人情而投注的心血。我很庆幸自己在拉萨会遇到老师和他朋友这样的人,让我在这陌生的异乡能时时感受到温暖。

第二天我就启程回上海,坐在飞机上不再像上一次那样依依不舍,因为知道自己很快会回来。在上海停留了一个月,我又一次打点行装飞往拉萨。这回我把航段分成两段,先从上海到成都,在机场附近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从成都飞往拉萨。记得飞机平飞之后,看到了无边的黑色云海之上展露出一条金黄色的光带,光带之中有一座巍峨矗立的雪山,那是蜀山之王贡嘎雪山。2014年5月我曾和一些朋友徒步贡嘎雪山环线,期待能近距离瞻仰这座雄伟的山峰,不想在山中遇到暴风雪,无法继续向上翻越垭口,只能从山脚下绕路而行,迎着狂暴的山风和硕大的冰雪艰难跋涉了几天,终于平安出山,却错失了见到贡嘎雪山的机会。而如今,坐在平稳的机舱内就能看到刚被朝阳点亮的蜀山之王,内心却没有激动如狂,反倒是平静如水。也许在我的人生蓝图中,有更宏伟的高岸深谷等着我去探索,它们就在我即将去往的地方。

十一月上旬的拉萨已经入冬,空气比秋天更凛冽,如果不戴口罩,鼻腔会被冰凉的空气刺痛。抵达拉萨的那天是周日,先在自己住处楼下的小茶馆喝一磅甜茶,吃一碗热气腾腾的藏面,然后才回去展开行囊,收拾整理房间,再去林廓路上的温州商贸城买冬天盖的厚棉被。料理停当后,趁着下午日光尚好,赶紧去八廓街转一圈。我最喜欢的地方是大昭寺正门外,唐蕃会盟碑前边的石围栏一带。穿着厚大衣,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石围栏,看着大昭寺门口日复一日磕着长头的藏族同胞们,那里只有纯净的空气和纯洁的信仰,似乎再没有其他杂染,每当我安坐于此地,才感觉自己整个身心都真正回到了拉萨。

第二天一早坐27路公交车去达孜,沿途的风景变了样,十月时金黄的树叶早已从枝头坠落,光秃秃的树干被清晨的日光照耀着,仍是很精神,似乎不像上海的冬天那么萧索。达孜比拉萨气温更低些,师兄们已经系上了有毛绒里层的厚围裙,院子里也多了几袋干牛粪,这是老师买来预备着大冬天烧火炉的。坐着画画时切实感受到了冬天的寒冷,我的坐榻在地上,寒气从地面逐渐渗透到我的双脚、小腿、膝盖、大腿,再往上身走,不知不觉拿画笔的手指都冻得发僵。午休时我赶紧去了一次县上,在回族人开的杂货店里买到了与师兄们同款的围裙,外面是厚呢子,内层是长长的毛绒,系上围裙再坐下画画,立刻就温暖起来了。

拉萨的日落时间比上海晚两个小时,七点多我们吃晚饭时尚有落日余晖。等师兄们陆陆续续回宿舍时,天一下子黑下来了。达孜和拉萨不同,周围没有繁华的街市,这里的夜黑得扎实极了,关上灯完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由于天冷,我和师姐早早地坐进被窝,看看书、聊聊天,不到九点就关灯睡了。在达孜总能睡得非常香甜,也许因为那里的夜格外静谧吧。

可这天半夜里,我和师姐都被一阵凶猛的捶门声吵醒了。只听我们房间外“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非常无礼又粗暴的砸门声。吓得我俩都倒吸冷气。小院左边耳房有值班的师兄,应该不会是他们在敲门,可如果是外来闯入者该怎么办?我们怎么才能叫醒师兄过来一起对付这野蛮的闯入者?我吓得直往被窝里缩,同时不断地动着脑筋。

师姐比我有胆量,她只停顿了一小会儿,就开始厉声发问,说的是藏语,大意我能听懂,问门外是谁,敲门有什么事。问了好几遍,外面没有应答,好半晌也没再响起敲门声。我俩稍稍松了口气,感觉师姐也往被窝里缩了缩,我的困意也再次升起。正有点儿迷糊的时候,“砰砰砰”,那粗野的声音又响起了!这回真是有点害怕了,我问师姐“怎么办?”却听到她披衣起身的声音。我也赶忙打开台灯为她照明。师姐床头旁边是一扇大窗,对着白天画画的正厅。她把窗帘掀起一角,借着室内微弱的光向外望去,接着我就听到了她又气又惊诧的笑声:“森珠!是森珠!”森珠是我们画室收留的一只老龄泰迪犬,由于常年流浪,它的造型十分狂野,有点像一堆拖布。原来那“砰砰”的砸门声是森珠搞出来的,听到师姐唤它名字,它开始直着脖子嚷嚷起来:“汪汪,汪汪汪!”这回我听懂了,它是说外边太冷了,想让我们开门放它进来,睡到我们被窝里。这当然不成,师姐严厉地批评了它,然后放下窗帘,我们又继续睡了。

第二天夜里,进屋睡觉前,我把森珠抱到白天画画的坐榻上,给它系上厚厚的围裙,拍拍它的脑瓜。这天晚上它没来敲门了,直到第二天清晨它都乖乖地睡在围裙里。

2020-12-30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45916.html 1 3 拉萨的冬天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