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之俊
日记中收录了《槐聚诗存》未有之“佚诗”。1933年12月16日日记有《贺年代柬寄北方友好三首》:“迎年送岁太倥偬,措大人情片纸中。我亦葫芦依样画,不教闲却管城公。生计鲇鱼上竹竿,音书久阔为平安。蛮笺录寄新诗句,也当宜春帖子看。转头光景似奔梭,三百六旬已浪过。一夜怀人江海徧,不知春意属谁多?”1933年12月17日日记有《书季近文后》:“娘子能军不让先,鸥波天缔一家缘。名山各有千秋业,偕老行看到百年。”1934年2月4日日记有《守岁闺词》,1934年2月9日日记有《念季平、浦车中第二夜,冒寒嗽疾无恙,并怀觐虞》,均未收《槐聚诗存》。另收忘年交陈石遗老书简一通(《上石遗丈书》),见1934年1月1日日记,可补钱陈交往传记之阙。
日记往往即是读书札记,此默存先生后半生日记的主要形态。光华这部分日记中,即有不少学术性强的,有此后札记之痕迹。如1933年10月,钱锺书翻阅《随园三十六种》,在10月28日的日记中,作有详细笔记,并作点评发挥。如言:“简斋著作虽多,往往相复。同一意也,见于《文集》,见于《诗话》,见于《尺牍》,见于《随笔》。重言申明,三四不厌。统观全集,自能知之。简斋之作《诗话》,非徒标榜声气,亦以答客难而解嘲,先发制人,令评者无隙可乘。回护防范,极为周密。”“古文人,未有如随园之不讳好色,佻橽自喜者。赠待年之婢,纳怀胎之妾,无所忌惮,言之津津。”又举例数通,共有一千余字。1933年11月1日日记:“阅番禺陈璞《尺冈草堂遗诗》毕。清健有性灵,五律、七古最善,七律有句无章。璞亦工画,视张松心年辈略后,为黄香石弟子。”诸如此类,满目皆是,皆后时《谈艺录》《管锥编》之雏形也。
人民文学出版社近期推出《钱锺书选唐诗》两厚册,引极大关注。实际上,默存先生并未料有此书存世,当年所选诗也只是给杨绛日课所用(最终是准备留给女儿的,故钱锺书当年在抄本封面题有“父选母抄,圆圆留念”语),并不是很郑重的学术选本,故无任何注释。故有读者批评,《钱锺书选唐诗》的那些注释是不是编辑用百度百科直接复制粘贴来的,因为编者并未采用默存先生已有关于相关唐诗作者及诗作的评价。出版社还极力宣传:“这是一部重磅新书,堪称钱锺书作品的一大新发现。”(见2020年12月4日人民文学出版社公众号文)这是商家语。真正的“新发现”是钱锺书的这册《起居注(十四)》。
《起居注(十四)》跨越两年,也只有四个多月的内容,但其价值肯定不低于所谓“钱选唐诗”。这些极罕见的、连贯的钱锺书早期日记,对了解其生平及学术成长经历有自然的重要价值。如今,既然《钱锺书选唐诗》能出版,“钱锺书日记”就没有理由不公开问世——大多数读者想必更有兴趣于此。此册日记果真存于旧居,非留于杨先生逝前所寄之“遗嘱执行人”之手,当无出版障碍。可仿《石语》当年,将原本及排印本同册出版,必嘉惠学林。
